周一的夜晚,穹在宿舍里第三次尝试把乱破教的“忍法·数据分身”和自己的终端彻底整合。
屏幕上跳动的代码他已经能看懂大半,但每当他想把那个名为“影武者”的隔离环境设置为默认启动项时,系统就会弹出一个权限不足的提示框。
他试了三种绕过方式,全部失败。
“算了。”他嘟囔着,把终端放到床头柜上,仰面躺倒。
天花板是中心宿舍标配的哑光白色,没有任何装饰。
穹盯着那片空白,脑海里却还在转着这几日的训练片段——飞霄的能量流预判、乱破的虚实切换、银狼那句“你现在只防住了最浅层的一道门”。
还有螺丝咕姆。
乱破发现那个防火墙是螺丝咕姆手写的时候,语气里那一瞬间的停顿。
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螺丝咕姆教他用逻辑解构那刻夏的信息冲击时,那种耐心到近乎温柔的讲解方式。也想起他给自己安装防火墙那天,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当时他只觉得感激。
现在想想,螺丝咕姆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这样的试探?
窗外传来极低频率的嗡鸣声,是深层收容区的能量稳定器在夜间例行自检。穹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它像一种特殊的心跳,提醒他自己正身处地下三千尺,头顶是层层叠叠的钢筋混凝土和收容单元。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的个人终端亮了。
屏幕自动点亮,像有人按下了唤醒键。
穹侧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正常内容,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光标,停在纯黑的背景中央。
光标闪烁了七下。
然后,一行字逐字浮现:
【夜深了,实习生。】
穹坐起来,没有去碰终端。
乱破教的第一课就是:任何主动送上门的异常连接,都先假定它带着刺。
不过就算没有那节课,穹也不会那么傻。
【不打算回应我吗?】第二行字浮现,【这可不像一个刚学会反向追踪银狼的人该有的胆量。】
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点开了终端的网络状态监控面板——乱破强令他固定在快捷工具栏的那个。
面板显示:当前有一个外部连接,正在通过中心内部网络的某个边缘节点,以加密隧道的形式接入他的终端。
不是入侵。
是一个经过身份验证的、被系统允许的合法连接。
接入来源显示为:深层收容区·E-19单元·顾问权限。
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E-19。
那刻夏。
屏幕上的光标继续闪烁,像在嘲笑他的犹豫。
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通讯界面。
那刻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通讯信号经过多层加密和跳板,画面带着轻微的延迟和偶尔的条纹干扰,让那张本就带着三分讥讽的面孔显得更加诡异。
“第三次了。”那刻夏开口,声音和画面一样带着轻微的断续,“实习生和危险异常的第三次接触——按照中心的安全条例,你应该已经被列入重点监控名单,每周接受两次心理评估,并禁止单独在收容区活动。”
穹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浅绿色的头发在干扰条纹下偶尔闪成灰白色,红蓝双色的眼睛因为信号延迟而显得不同步,像两个独立的个体在各自盯着不同的方向。
“不说话?”那刻夏挑起眉,“看来训练有效果了。上次你还会慌张,会质疑,会表现出一个正常实习生该有的恐惧和好奇。现在——你只是在看、在评估、在等我说出目的。”
“你在等什么?”他问。
穹沉默了两秒。
“等你说完。”他说。
那刻夏笑了。
那不是友善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玩味的、像看到有趣猎物突然长出獠牙时的笑。
“好。”他说,“那我直接说重点。”
画面停顿了一瞬,像是在切换信号源。
当那刻夏再次出现时,他身后的背景变了,不再是E-19单元那标志性的纯白色墙壁,而是一片黑暗,只有他脸上被屏幕光照亮的轮廓。
“我给你带了一份礼物。”他说,“不收代价。”
穹的警惕心瞬间提到最高。
那刻夏看见他的表情,笑意更深了。
“放心,我说不收就是不收。”他顿了顿,“这次是赠送,免费的,纯粹出于对追求真理者的善意。”
“我不信。”
“你应该不信。”那刻夏说,“但你还是会听。因为你骨子里有一种和我相似的东西,你想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会让你痛苦,会让你怀疑一切,你也想知道。”
穹没有否认。
那刻夏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听好。”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复杂的手势。穹的终端屏幕开始闪烁,大量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速度快到人眼根本无法捕捉。
“这是中心档案库的加密层。”那刻夏的声音从数据流后面传来,“我花了137年才学会如何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读取其中一部分。你要看的这一段,被标记为‘四级权限·仅限伦理委员会调阅·需三名以上核心层成员联署’。”
数据流突然停止。
屏幕上出现一份档案的扫描件。
纸张泛黄,边缘有烧灼痕迹,抬头是某种古老的印刷字体——穹认出那是ASCAO前身机构“异常现象调查委员会”的旧式徽章。
标题:【关于“适应性共生实验·第一批次”的事故调查报告·绝密】
日期:327年前。
穹的呼吸停了一瞬。
327年前。
那是——
“读下去。”那刻夏的声音变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读完之后,你会明白,你现在经历的一切,早就有人经历过。”
穹低头看向屏幕。
报告的第一页是事故概述。他快速扫过那些格式化文本,目光落在最关键的一段:
【实验代号:“共生·零壹”
实验目的:测试高共鸣性个体与Euclid级异常“柔光”的长期适应性共生可行性
实验对象:7名自愿者(编号C-01至C-07),均通过基础共鸣测试,平均共鸣波形稳定度达B+级
实验过程:前六周各项指标稳定,C-03、C-05出现轻度精神污染迹象,经认知滤网干预后恢复。第七周第三天,C-01至C-07同时出现异常波形共振,与“柔光”的能量输出形成正反馈循环。
事故结果:收容单元完全损毁。7名实验对象在17秒内被“柔光”能量彻底同化,成为无独立意识的、持续放□□神污染的活体节点。3名现场研究员在试图紧急中断实验时遭受不可逆的认知崩溃。
结论:高共鸣性个体与异常的直接深度共生,存在不可控的正反馈风险。在找到有效的能量缓冲机制之前,此类实验应予无限期中止。
备注:第一批次七名实验对象,事后档案中统称为“第1至第7号记录样本”。】
7名。
327年。
穹盯着最后那行字,很长时间没有动。
第1至第7号。
记录样本。
“你读完了。”那刻夏说,“但你没问问题。”
穹的声音有些干涩:“问什么?”
“问这些人后来怎么样了。”那刻夏说,“问为什么七个人全死了,中心还在继续这个项目。问你现在站在哪里,和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穹握紧拳头。
“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那刻夏看着他,红蓝双色的眼睛在信号干扰下同时闪烁了一下。
“我读过的档案里,明确记载结局的有39人。”他说,“39人中,22人死于失控后的能量反噬,9人在长期收容中被判定为‘不可逆精神污染’后执行了惰化处理,5人被基石同化,成为能量导管的一部分,你经过基石大厅时,墙壁上那些发光的纹路里,可能有他们的一部分。”
“还有3人——”他顿了顿,“还有3人,档案的最后一页被永久涂抹。我只能看到日期,看到审批人签名,看到‘已归档’的印章。至于他们最终是死了、消失了,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那刻夏以为通讯中断了,低头查看信号。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穹问。
那刻夏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因为我以为你会问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没问‘这是真的吗’。”那刻夏说,“你直接接受了,这说明你早就知道,或者——你心里早就怀疑了。”
“你是这个愚蠢的计划的第47号样品。”
穹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很多人。
他们知道什么?
他们隐瞒了什么?
“中心为了维持秩序,掩盖了多少真相?”那刻夏的声音像在低语,又像在嘲讽,“他们告诉你,收容是为了保护,研究是为了理解。但327年前,第一批‘适应性共生’实验的目的,和今天阮·梅想对你做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阮·梅被阻止了。”穹说。
“被阻止?”那刻夏笑了,“她被收容了吗?被审判了吗?她现在还活着,还在她的实验室里,还在研究你的细胞样本——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姬子老师和丹恒——”
“他们保护了你。”那刻夏打断他,“但他们能保护你多久?他们能二十四小时守在你身边吗?他们能阻止阮·梅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取走一滴血、一根头发、一个脱落的皮屑吗?”
穹的后背渗出冷汗。
“你太特殊了。”那刻夏说,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讥讽,只剩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特殊到所有人都在你身上下注。景元希望你成为某种东西,阮·梅希望你成为另一种存在,砂金把你当筹码,而我——”
他停顿了一下。
“阿那克萨戈拉斯希望你成为什么?”
穹看着他。
“我希望你看见真相。”那刻夏说,“不是中心让你看见的真相,不是任何人精心编织后喂给你的真相,是真正的、赤裸的、带着血腥味的真相。”
“然后呢?”
“然后你自己选。”那刻夏说,“选成为什么,选走向哪里,选择相信谁。”
他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在干扰条纹中模糊不清。
“327年前,那七个人没得选。他们是被挑选的,被实验的,被记录在案的。他们的名字被抹去,只留下编号。他们的死亡被简化为‘事故结果’,归档封存。”
“但你还有机会。”他说,“因为你知道了。”
通讯画面开始闪烁,信号强度下降。
“这次不收费。”那刻夏最后说,“因为这是你应得的。你活在被缝补的记忆里,活在被筛选的信息里,活在被定义的自我里——你应该知道,在你之前,有人走过同样的路,死在同样的地方。”
他的声音被干扰切割成碎片。
“下次……收费……准备好……代价……”
画面消失。
屏幕恢复正常,桌面壁纸上那蹦跳的像素狼崽还在自顾自地翻滚。
穹坐在黑暗中,盯着终端的黑屏。
他的手没有抖。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些信息在脑海里沉淀。
327年。
39人。
22人死于能量反噬,9人被惰化处理,5人成为基石导管的一部分,3人去向不明。
他呢?
他站在哪里?
那刻夏说他是第47号。
那刻夏说中心掩盖了历史。
那刻夏说所有人都在他身上下注。
那刻夏说的都是真的吗?
穹想起那刻夏第一次联系他时,那种疯狂而危险的吸引力;想起第二次见面时,那些关于“真理”的低语;想起刚才那六分四十七秒里,那张在干扰条纹中忽明忽暗的脸。
那刻夏想要什么?
他说想要穹看见真相。
但真相是什么?
是那些发黄的档案?是那些死去的编号?是那些被永久涂抹的最后一页?
还是……
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人工模拟的夜间景观——中心为了照顾长期在地下工作的员工,在天花板上投射了虚拟的星空。那些星星不是真实的,但亮度、位置、闪烁频率都经过精确计算,最大限度地模拟地球某个偏远山区的夜空。
虚假。
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的记忆,他的过去,他的“平凡人生”。
那个眼神专注的陌生人阿尔杰,那封主题为“致穹”的神秘邮件——全是剧本。
他是被培育的。被改造的。被投放的。
他抬起手,按在窗户玻璃上。玻璃冰凉,反射出他模糊的轮廓,灰发,金眼,少年感的面容,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区别。
但他不是,他的细胞会发光。他的意识能和沉睡的东西共鸣。他的波形能影响基石的能量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