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六点十七分,ASCAO内网核心安防节点触发了一条未被任何常规规则库收录的警报。
不是入侵。
入侵会被阿兰的团队第一时间拦截。这条警报的性质更微妙,是一次定位尝试。
一个外部信号源以极低频率、极短脉冲的形式,向内网某个特定终端的通讯模块发送了四次无害的握手请求。
没有数据交换,没有权限提升,没有文件访问。
就像有人在深夜轻轻敲了四下门,听里面有没有动静,然后消失。
阿兰在三十分钟后的例行日志审查中发现这条记录。他调出完整的数据包,追踪路径。信号源经过十七层跳板,最后消失在欧洲某公共网络交换节点的正常流量洪流中。
他花了四个小时确认一件事:
对方的目标不是中心的核心服务器、研究数据库或收容单元控制系统。
目标是一个独立的、权限等级并不高的个人终端。
持有者:穹。
周日下午一点,景元办公室。
姬子把情报分析摘要放在茶案上时,景元正往紫砂壶里注水。沸水冲入,茶叶舒展,热气袅袅升起。
“定位尝试。”姬子言简意赅,“不是教团的手法。他们的网络攻击向来是暴力压制或大规模渗透,这种外科手术式的精准试探,更像是——”
“职业的。”景元把茶壶盖上,语气平淡,“是情报人员。”
姬子点头:“也可能是雇佣兵。佩拉调取了近一周全球范围内类似的信号模式,发现三起高度同源的案例。目标分别是柏林某私人生物技术实验室的研究员、东京某量子计算公司的高级工程师、以及我们这里。”
“前两个目标,后来如何?”
“没有后续动作。”姬子说,“定位之后像消失了一样。可能是在建立长期监测,也可能是评估风险后放弃。”
“评估。”景元重复这个词,把第一泡茶倒掉,重新注水,“他们评估完,觉得那两个目标不值得动手。”
“穹呢?”
姬子沉默了两秒。
“信号攻击是今早六点十七分。穹昨天下午到晚上都在宿舍休息,今早九点去档案部帮丹恒整理旧卷宗,十一点半去食堂,十二点四十五分返回宿舍。全程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终端呢?”
“阿兰扫描了三次,没有发现植入的后门或监听程序。对方只是确认了终端在线,获取了通讯模块的型号信息和固件版本号。”姬子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那个终端是穹入职时配发的标准型号,但螺丝咕姆上周帮他安装了定制防火墙。”
“对方尝试握手时,防火墙自动生成了虚假的响应信号——它模拟了一个无防护的、老旧版本的终端环境。”
景元倒茶的手停了一瞬。
“螺丝咕姆知道这件事?”
“今天上午和他同步了情报。”姬子说,“他承认在防火墙底层预留了诱饵响应模块,如果探测到未授权的定位尝试,防火墙会主动伪装成更容易攻击的目标。他说这不是正式的防护策略,只是顺手写的实验性代码——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景元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表面的浮光,“他替穹想的,比我们以为的更多。”
姬子没有接话。她知道景元不是在批评螺丝咕姆——恰恰相反。
“穹自己还不知道。”她说,“螺丝咕姆没有主动告知,我和阿兰也决定暂时不通报。他最近承受的压力已经够多了,委员会的评估刚结束,飞霄那边的训练又刚开始……”
“你觉得应该让他知道吗?”
姬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汤的热气开始变淡。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很轻,“我想保护他。我想让他在做好准备之前,不必面对这些东西。但我也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次试探是他必须自己察觉、自己应对的。”
“我们不可能永远替他挡在前面。”
景元把茶杯放下。
“那就现在。”他说。
姬子抬头看他。
“不是让他知道今早有定位尝试。”景元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都像在棋盘上落子,“是让他学会自己察觉、自己应对。”
“飞霄的训练帮他把身体磨得更快、更敏锐。但有些战场,不在疾风模拟场。”
他看向姬子。
“信息战,网络侧的反侦察、痕迹清除、动态防御。他需要这些东西。”
姬子皱眉:“阿兰的团队可以——”
“阿兰负责主干道。”景元打断她,“但穹不是主干道上的服务器,他是游走在边缘区的实习研究员。他需要的是在巷战里活下来的技能,不是城防军的守则。”
他顿了顿。
“我们恰好有一个人,最擅长教这个。”
姬子沉默。
“乱破。”她说出那个名字,语气有些复杂,“她的方法……不是每个人都跟得上。”
“但她教的东西有用。”景元说,“是为数不多从银狼口中获得认可的人。”
“而且,”他的语气里带上一点微不可察的、近乎玩笑的意味,“穹最近见惯了严肃的导师。换一换口味也好。”
姬子没有笑。她看着窗外出神,过了很久才说:
“让他去学。但是,不要告诉他今早有定位尝试。”
景元抬眼看她。
“这不是隐瞒。”姬子说,“等他学完第一课,等他亲手拦截一条真正的攻击,等他发现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那时候再告诉他。”
“那时候,这件事就不再是压在他肩上的重量,而是他确认自己成长的证据。”
景元沉默良久。
“你是他的老师。”他说,“训练安排,你说了算。”
他把茶案上那份情报摘要轻轻推到一边。
“只是,别让他等太久。”
飞霄的训练像一柄重锤,每一下都砸在穹最薄弱的环节上,连续几场高速机动反应训练下来,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无声抗议。
周日早晨,穹是被自己翻身时腰部传来的酸胀感叫醒的。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撑起身体。
洗漱时他对着镜子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肋前天被能量流撞到的地方还有一点淡青色的淤痕,但已经不疼了。
拉帝奥配的外用药效果向来很好,代价是闻起来像某种工业溶剂,洗了三遍手那股味道还在。
今日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要说区别……今天工作特别少,中午就回宿舍了,穹在思考要不要缠着丹恒,让他给自己开更多权限的时候,穹收到了一条通知。
【发件人:外勤行动部-特别训练科
主题:关于新增训练项目的通知】
穹点开邮件,快速扫过前两段格式化文本,目光落在第三行。
【……鉴于近期网络安全态势及信息战威胁评估,根据景元主任批示,你被增派参与为期三周的信息伪装与反侦察基础训练。
教官:乱破(外勤行动部-信息战)
训练目标:掌握基础的信息痕迹清除、数据加密通信、网络侧信道干扰及反追踪意识。
首次训练时间:今日(周日)15:00
训练地点:第九训练区E-7号“信息对抗”模拟室
备注:无需额外负重,请携带个人终端。】
信息战。
穹回忆了一下这个部门。
中心的网络安全主要由阿兰的IT团队负责,但外勤部队内部还有一个更偏向实战应用的信息作战小组,专门处理需要潜入、干扰或与敌对势力在数字领域直接交锋的任务。
乱破,他想起这个名字了。三月七曾经提过一次,语气里带着“这人画风和我们不太一样”的微妙。
他看了眼时间。
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第九训练区E-7号。
穹核对了两遍门牌号,确认这个夹在几间闲置设备和备用仓库之间的不起眼入口没有走错。
门推开的瞬间,他切实理解了“画风不同”是什么意思。
室内的墙面几乎完全被手绘涂鸦覆盖。荧光色的几何纹路、像电路图一样精密交织的复杂连线、几只看不出物种但表情极其嚣张的卡通动物——穹认出其中一只正在倒立吃披萨,另一只戴着耳机骑火箭。
莫名的,穹感觉那是猴子。
正对门口的墙上,一行大号荧光字体嚣张地横跨整面墙:
“数据即忍符,网络即战场”
穹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想起螺丝咕姆的实验室。
那是另一个极端:绝对整洁,每一件工具摆放在精确划定的区域,光线柔和,气流平稳,所有设备运转声被控制在几乎听不见的阈值之下。
螺丝咕姆会提前把穹要坐的椅子调整到最舒适的高度,会在讲解前确认穹是否需要先喝水休息。
那是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理性到极致的体贴。
而眼前这个房间……
工作台上堆着三块显示屏、五台平板、两台拆开外壳的定制终端、一罐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一个用老旧游戏机改造成的键盘、以及半包被压扁的草莓味夹心饼干。
房间角落里立着一个人形立牌——穹定睛看了两秒,确认那是某款至少十五年前发行的经典动作游戏的限定版宣传立牌,保存状态称不上完好,但显然被主人很用心地维护过。
一个穿着宽松卫衣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蹲在设备堆里捣鼓什么,粉色的长马尾从兜帽边缘垂下来,发尾几乎要扫到地上。
“哟——来了!”
她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没回头,但声音已经热情洋溢地砸过来。
“稍等三忍秒——这个接口接触不良——好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嗒,她跳起来,转身。
乱破。
她的卫衣图案是穹看不懂的设计——荧光色的像素云朵、奔跑的忍者剪影、以及一行狂草般的艺术字“RAPID STRIKE”。
卫衣太大,袖子长到只露出指尖,她刚才修设备时不得不把袖口挽了两折。
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通关一个难度关卡。
“信息战·潜伏者——参上!”
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额前飞快地比划了一个动作。穹后来知道那是她自创的忍法结印手势,对应网络连接成功。
“期待の新人君!”她热情洋溢,“终于来学真本事了!”
穹站在门口,花了大约一秒决定不纠结“忍三秒”是什么单位。
“下午好,乱破教官。”
“教官?”乱破歪了歪头,语气真诚,“那是飞霄姐和杰帕德大叔用的词。吾辈之道,乃忍法传授——所以应该叫——”
她顿了顿,郑重宣布:
“师父上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调侃,只有纯粹的认真。
穹沉默了一下。
“……乱破师父?”
“嗯,可以!”乱破满意地点头,“但省略上人也是允许的,毕竟新人君还在新手村,称呼太长容易卡技能CD。”
她从桌上拿起一块平板,手指飞快划过屏幕,抬头时语气切换成一种奇特的、带有韵律感的叙述模式:
“听好了新人君——
数据深海游,踪迹无处留。
防火墙如铁壁,口令是通关符。
真言一诵信息隐,忍法之下无迷途!”
乱破一口气念完,手指啪地打了个响指。
室内安静了两秒。
穹确信自己听到了某个角落传来极轻的、像是憋笑失败漏出的气音。他侧头去看,声音来源处只有那个动作游戏立牌,没有活物。
“刚才是……?”
“银狼,不用管她。”乱破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隔壁观察室的信号路过,蹭网顺便看直播。老熟人了,她总说吾辈的教学风格过于硬核,其实只是她不懂忍法的浪漫。”
她说着,已经在工作台前坐下,拍拍旁边一张明显是从别处搬来的椅子。
“坐。正式开课之前,先确认一下新人君的初始装备。”
她抬头。
“你的终端,借吾辈看一眼。”
穹坐过去,把自己的个人终端放在桌上。
乱破拿起终端,动作娴熟地调出系统信息界面,手指在各种穹从未注意过的深层菜单间快速游走。她的表情变得专注起来,那股嘻哈跳脱的气息收敛了大半。
“嗯……基础防护补丁更新到最新版本,阿兰那边的例行维护做得挺勤快。”她滑动屏幕,“网络接口权限设置是默认的白名单模式,日常够用,但真要遇到针对性渗透……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手指点出几处穹完全看不懂的参数设置。
“——都是后门级别的隐患。”
屏幕上又闪过一连串穹从未见过、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参数窗口。
乱破滑动屏幕的手忽然停了一瞬。
“……咦。”
“怎么了?”穹问。
“没什么。”乱破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她的目光在那行配置信息上停留了比正常多两秒,“螺丝咕姆装的防火墙。”
“嗯,三周前装的。”
“他亲自装的?”
“对。”
乱破没说话。她把终端转过来,指着屏幕角落某处穹看不懂的模块标识。
“这个诱饵响应模块,是他自己加的。”她的语气难得没有修辞,“这不是中心标准防火墙配置。每一行代码都是他手写的。”
她顿了顿。
“他给你装这东西的时候,说了什么?”
穹回忆了一下。
“加油?”螺丝咕姆说的话着实是多,穹不知道怎么概括。
乱破盯着他看了三秒,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好了,初始装备检查完毕。”她把平板放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基础防护比吾辈预想的强。那就不用从头教防火墙原理了——螺丝咕姆已经给你打了底子。”
她含住棒棒糖,腮帮鼓起一个小包。
“今天要学的,是他的防火墙不会教你的东西。”
乱破放下终端,转身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一块巴掌大小、包裹着哑光黑色外壳的设备,推到穹面前。
“忍法·数据分身术·入门篇。”
螺丝咕姆的防火墙,教的是如何识别危险、如何建立防御、如何用理性分析每一道可疑的门。
乱破的第一课,完全不同。
“普通人以为的安全:墙够厚,门够硬,锁够复杂。”她把棒棒糖从左换到右,含含糊糊地说,“但真正的网络战场,没有墙是凿不穿的,没有门是撬不开的。”
她伸手在全息屏上划出一张拓扑图。
“螺丝咕姆教你的,是防守——对方进攻,你识别,你拦截,你守住阵地。这是正规军的打法,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她转身看向穹。
“但如果你不在阵地上呢?如果你正在移动,正在潜入,正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穿行呢?”
穹没说话。
“那时候,你没有阵地可以守。”乱破说,“你的墙是临时搭的,你的门是别人家的,你的锁——可能根本不归你管。”
她划动屏幕,拓扑图变化,密集的节点和连线看得穹眼晕。
“这时候需要的不是防守,是机动。”
“忍法·数据分身术。”
乱破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设备,推到穹面前。
“便携式隔离运行环境。真身藏在这里面运行,外人看到的、攻击的,都是替身。”
她顿了顿。
“螺丝咕姆给你建了一堵很好的墙。吾辈教你的是——当墙被凿穿时,你已经不在这堵墙后面了。”
穹握着那块设备,感觉到掌心的重量。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乱破和螺丝咕姆在教重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