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分钟后,他移开探头。
“好了。”
穹等他说结果,但罗刹只是把仪器收好,重新坐回他对面。
“你的身体很好。”他说,“比拉帝奥教授报告里写的还要好。细胞活性,能量代谢,神经传导速度——都在正常范围内,甚至超出正常范围。”
“但是?”穹问。
罗刹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很快,像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
“但是你没有问问题。”他说,“你只是等我说‘但是’。这说明你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且你已经习惯了别人发现那些不对劲,然后告诉你‘但是’。”
穹没有说话,罗刹也不追问。
他只是从桌上的药箱里取出三个小玻璃瓶,每个瓶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一瓶淡金色,一瓶浅蓝色,一瓶几乎是透明的。
“我自己配的。”他把三个瓶子放在穹面前,“不是药,是调理用的。你最近消耗太大,精神层面的那种,这些东西会帮你稳住根基。”
穹看着那三个瓶子,没有动。
“拉帝奥教授知道吗?”
“知道。”罗刹说,“他验过了,无毒无害,成分明确,虽然有一部分成分他没见过,但他确认过那些成分在你体内不会产生任何已知的副作用。”
穹抬起眼:“你没见过的成分?”
罗刹的笑容不变:“有些药材长在别的地方,中心没有收录,我用的是我自己带来的。”
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三个瓶子收进口袋。
罗刹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不怕这是陷阱?”他问。
“怕。”穹说,“但你如果要害我,用不着这么麻烦。”
罗刹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几分温和的伪装,多了几分真实的愉悦。
“你比上次见面时聪明了。”他说,“会思考了。”
穹等着他的下一句,但罗刹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转向穹,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检查结束了,感谢配合。”
这是逐客令。
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罗刹医师。”
“嗯?”
“你帮我这些,想要什么?”
罗刹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深不见底。
“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含义,“我想要的,和你想要的一样。”
“什么?”
“找到那条边界。”
穹愣住了。
“我对你的情况很感兴趣——一个能和基石深度共鸣的人类,一个在异常交易中付出代价却不失控的个体,一个被中心所有人关注却依然保持自我认知的实习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某种真诚的赞叹:“你是一个奇迹,穹。”
穹没有被他的赞美打动。
“你为什么感兴趣?”
罗刹看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回避,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诚。
“因为我也是异常。”他说,“因为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答案——异常和人类之间,到底有没有可能真正共存?还是说,任何‘共存’最终都会导向一方被另一方吞噬?”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穹感到威胁,又足够近到能传递出真诚。
“你身上,有我想要的那个答案。”
罗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近乎悲悯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像一座古老的教堂,经历过战争和灾难,却依然在傍晚时分敲响晚祷的钟声。
罗刹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下次如果还需要调理,可以来找我。”他说,“我每隔三个月会来中心一次。如果你需要紧急联系——拉帝奥教授那里有我的通讯方式。”
穹走出问诊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拉帝奥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不,比平时更严肃一点。
“出来了。”他说。
穹点点头。
“他给你什么了?”
穹掏出那三个小瓶子。
拉帝奥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打开瓶塞闻了闻——每一个都闻了一遍,动作熟练得像在品酒。
“调理用的,你可以用。一天一次,每种轮流,不要混着喝。”
他把瓶子还给穹,
穹把瓶子收好。
“拉帝奥教授。”
“嗯?”
“你信任他吗?”
拉帝奥看着他,那双外红内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权衡。
“我信任我的检测结果。”他最终说,“他是什么人,想做什么,那是另一回事。但至少在这三瓶东西里,他没有放不该放的东西。”
他顿了顿。
“你刚才在里面,他问你什么了?”
“没问什么。”穹说,“他只是在做检查。”
“就这些?”
穹想了想,把罗刹最后说的那些话咽了回去——不是想隐瞒,只是他觉得那句话说出来,拉帝奥会追问更多,而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
“就这些。”他说。
拉帝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
“你不擅长说谎。”他说,“但那是你的事,我只提醒你一件事——”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医师,来历不明,目的不明,手段不明。他给你的是无害的,但不代表他这个人无害。下次他再来,你可以见他,但——记得我在外面。”
穹看着拉帝奥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拉帝奥教授。”
“怎么?”
“谢谢你。”
拉帝奥脚步顿了顿:“谢我的专业素养,别谢我这个人。”
穹笑了笑。
这位毒舌的医生,嘴上永远不饶人,骂他“脑波活动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噪音风暴”,说他“愚蠢”,说他“贫瘠的常识”。
但每次他真的有事,拉帝奥都在。不是站在明处,就是守在暗处。
就像刚才。
就像体检时准备强制镇静那次,他最后停了手,给了穹时间。
就像每一次穹需要的时候,他都用那种“我很烦但你很重要”的方式出现。
穹走出医疗部,穿过走廊,回到档案部。
丹恒还坐在他那张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见穹进来,他抬起头。
“还好?”
穹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罗刹给你东西了?”
“三瓶调理的。”穹拿出来给他看。
丹恒接过,看了两眼,还给他。
“拉帝奥验过了?”
“验过了,说可以用。”
丹恒嗯了一声,不再问。
穹把瓶子收好,看向桌上那堆文件。
“继续看E-01?”
丹恒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穹想了想那些面孔,那些平静的、恐惧的、狂热的、麻木的——他们都曾经活过,都曾经相信自己在做值得的事。
“确定。”他说。
丹恒没有劝他,只是把那叠档案往他那边推了推。
穹戴上手套,翻开下一份。
E-02。
姓名:玛格丽特·陈。
年龄:29。
职业:研究员,专攻异常心理学。
共鸣波形稳定度:A-级。
实验日期:距今年327年零3个月。
档案里也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笑容温和,看起来像某个大学的讲师。
穹翻到事故报告页。
【实验第27天,E-02开始记录“梦境日记”。据她描述,在入睡后会进入一个“由柔光构成的空间”,在那里可以“和某种意识进行无声的交流”。她称那个意识“友善,好奇,像一个孩子”。】
【实验第38天,E-02的梦境时间开始延长,清醒时仍能感知到“柔光”的存在。她向实验组报告:“它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实验组要求她立即中断所有非必要的接触。】
【实验第39天,E-02在最后一次清醒状态中说:“我决定留下来看看,如果我没有回来请别担心,是我自己选的。”】
【实验第40天,E-02与“柔光”完全融合。收容单元内检测到持续的能量辐射,波形与她原始波形高度相似,但无法建立任何形式的认知连接。】
穹盯着那几行字。
“是我自己选的。”
他想起E-01最后那段清醒时刻说的话:“它想要什么,想要我们身上有、但它没有的东西。”
穹把档案放下,靠向椅背。
丹恒在旁边处理他自己的文件,没有说话,但穹知道他在听着。
“他们知道会死。”穹说。
丹恒停下手里的笔。
“档案上写着。”他说,“每个都写了。”
“那为什么还——”
穹没有说完。
但丹恒明白他想问什么。
“因为对他们来说,”丹恒说,“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穹沉默着。
丹恒放下笔,看向他。
“你现在看的这些人,不是样本。他们是选择走那条路的人。你问为什么——那是他们自己的答案。你不必认同,但你得知道,他们是存在的。”
穹低下头,看着E-02档案上那张温和的笑脸。
“我只是想知道,”他说,“值不值。”
丹恒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他们回答。
傍晚,穹回到宿舍。
他把罗刹给的三瓶调理剂放在桌上,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淡金色的那瓶最清澈,像稀释的蜂蜜。浅蓝色的那瓶稍微浑浊一点,里面有细小的颗粒在缓慢沉降。透明的那个几乎看不出任何颜色,只在某个角度会折射出淡淡的虹光。
拉帝奥说一天一次,轮流喝。
他拧开淡金色那瓶,仰头喝了一口。
味道……他尝不出味道。味觉还没恢复。
但液体滑过喉咙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温热从胃部向四肢扩散。那感觉很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稳稳地托着他的意识。
窗外,虚拟星空再次亮起,流星划过天际。
穹看着那颗流星消失在边缘,然后拿起终端。
他调出那刻夏昨晚留下的通讯记录——丹恒给的系统日志副本里,每一层防火墙的痕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他用乱破教的技巧一层一层回溯,试图找到那刻夏说的“真相”里,有没有什么被遗漏的东西。
在中心的另一处,深层收容区E-19单元。
那刻夏躺在强制休眠舱里,身上的电极线闪烁着微弱的蓝光。他的意识正在七十二小时的黑暗中缓慢恢复,嘴角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因为穹终于开始找了。
找那些被掩盖的历史,找那些消失的人,找自己是谁。
这才是那刻夏真正想要的——
不是让穹相信他,而是让穹自己去找。
因为只有自己找到的真相,才能真正让人自由。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没有任何人听见:
“去吧,实习生。去找那个活下来的人。”
“然后你会发现——”
“你早就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