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很……安稳。”三月七说。
“是的,很安稳。”穹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味觉的空缺让眼前的景象有种不真实感。“我们曾经在宿舍里聊到半夜,他说他羡慕那些有明确目标的人,不像他,只能跟着社会设定的轨道走。但现在想想,那条轨道至少是清晰的。”
“那你呢?”艾丝妲问,“你现在有明确的目标了吗?在这里。”
在这里。
在ASCAO。
面对异常、基石、内部的审视,以及刚刚知晓的、来自历史深处的阴影——净化教团。
穹沉默了片刻,舌尖的空洞仿佛蔓延到了心里。
“保护。”他最终说道,这个词脱口而出,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保护像他那样的普通人,能继续在轨道上安稳生活。保护这里……尽管我还不太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以及它究竟在对抗什么。”他顿了顿,“也许,也要保护好自己,才能做到前面那些。”
“这样说会不会有些太自大了?”
“不会啊,love and peace是很多研究员都说过的目标,假如我恢复了记忆,也许也会说要保护世界和平吧。”三月七说道。
这个答案并不完整,但足够真实。
艾丝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深究。
“你会想联系他吗?”三月七问,“你的那个朋友,告诉他……你还好?”
穹摇摇头。
“中心平静下来之前,不会。”他说,“而且,就算联系了,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告诉他我很好?可我自己都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告诉他我的工作?那不可能。”他顿了顿,“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强行联系,只会让彼此尴尬。而且……我不想把他卷进来。”
他想起那刻夏透露的“二级战备”,想起丹恒谨慎的言辞。
危险是真实的,即使他还看不清全貌。
“知道得太多,对他没有好处。”穹总结道,语气平静,却带着决心。
艾丝妲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父亲是中心的赞助人,但我十七岁之前,完全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我只知道他经常出差,回家时总是很累,有时候身上会有奇怪的伤痕。他从来不说工作上的事。后来我真的长大了,考进了天体物理专业,有一天他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去一个‘特别的研究机构’做交流学者。”
“我来了,然后看到了真实的世界,或者说,真实的一部分。”
她抬起头,看着屋顶外的星空。
“那之后,我和以前的朋友也渐渐疏远了。不是故意的,只是……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她们聊明星八卦、旅行计划、收购吞并,我脑子里却想着星图、异常能量波形、还有最近监测到的深空信号异常。”
“有时候我也会想,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地下三千尺的设施,会哭泣的天使雕像,能复制物品的印章,还有那些……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东西。”
她的目光回到穹身上。
“但看到这片星空的时候,我会确定,至少有些东西是真实的。星星的光经过几百年、几千年才抵达我们眼中,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证明。而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研究、收容、适应——或许也是为了保护普通人能继续仰望这片星空,而不必知道它背后可能隐藏的可怕真相。”
控制台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阿兰的声音打破沉默:“程序调试完成,数据库对接成功,新数据流开始载入。”
艾丝妲站起来走过去,“太好了!让我看看。”
穹和三月七也跟了过去。
控制台的主屏幕上,一个进度条正在填充,旁边显示着来自不同天文台的数据源名称:智利阿塔卡马、夏威夷莫纳克亚、南非卡鲁……
“这些是中心合作的外部观测站。”艾丝妲解释道,“我们共享一部分非敏感数据。最近几个月,有几个站点都报告了相同的异常,深空背景辐射中出现了微弱的、规律性的谐波信号。”
屏幕上显示出一段波形图。
起伏的线条,在某个频段出现了重复的峰值,规律得不像自然产物。
“这代表什么?”三月七问,她确实不太懂这类。
“还不知道。”艾丝妲说,表情变得专注,“可能是尚未理解的自然现象,也可能是……某种非自然的信号。但如果是后者,信号源的距离和功率都超出目前人类航天技术的极限。”
穹盯着那条规律波动的线条,感到后背升起一丝凉意。
“有更多细节吗?”他问。
艾丝妲调出另一组数据。
“信号极其微弱,需要多个站点数据叠加分析才能提取。频率在持续缓慢变化,像是某种扫描。最值得注意的是,”她指向几个时间标记,“它似乎对某些高能天文事件有反应,比如超新星爆发、伽马射线暴,信号会在事件发生后短暂增强,然后又恢复原状。”
阿兰补充道,语气是他一贯的简洁:“像在观察,观察那些事件。”
“观察什么?”三月七追问。
“观察能量释放的过程,星体的死亡,空间的剧变。”艾丝妲轻声说,“信号增强的时间点和天文事件的发生时间高度吻合,误差极小。这很难用巧合解释。”
观测台里安静下来。
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嗡鸣,和屏幕上数据流过的轻响。
窗外,真实的星空寂静无声。
“这些数据上报了吗?”穹问。
“已经整理成初步报告,提交给研究部门了。”艾丝妲说,“姬子博士很重视,已经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分析小组。螺丝咕姆博士也参与了,他在尝试用数学建模解析信号的可能编码方式。”
她关掉数据窗口,重新调出宁静的星图,仿佛想用这亘古的美丽冲淡刚才话题带来的不安。
“但这些都还只是猜测。在得到更多证据之前,我们不能下定论。也许只是某种尚未被理解的自然现象,就像脉冲星刚被发现时,人们还以为是外星文明信号呢。”
她的语气试图轻松下来,但穹注意到她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平板电脑。
九点半,茶点吃得差不多了。
三月七打了个哈欠,“我得回去了,明天早上还有外勤简报。”
艾丝妲看向穹:“你呢?还想再看一会儿吗?我可以把望远镜对准木星,它今晚的位置很好,能看到四颗主要的卫星。”
穹犹豫了一下。他想留下。这片星空和刚才关于深空信号的对话,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个人的困惑、组织的秘密、历史的阴影,在宇宙尺度下都有了不同的分量。
但他舌尖的空洞感仍在持续提醒,而明天还有工作。
“我也该回去了。”他说,“谢谢今晚的邀请,艾丝妲。星空……很有帮助。”
“随时欢迎。”艾丝妲微笑,笑容真诚,“观测台的门对你开放,只要你需要。”
他们道别后,穹和三月七一起离开。
走前,穹回头看了一眼,艾丝妲已经回到望远镜前,阿兰坐在控制台旁,两人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屏幕上星光与数据流交替闪烁。
回地下的路上,三月七小声问:“你觉得艾丝妲说的信号,真的可能是……不是自然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穹诚实地说,“但如果中心存在是为了应对地球上的异常,那么来自太空的异常……我们或许就是唯一能应对的人。”
“因为我们已经是‘专业的’了?”三月七试着用轻松的语气说。
“因为我们在这里。”穹说。
升降梯下降时,失重感让胃部微微收紧。
从星空回到地下,仿佛从一个梦境回归现实。
回到档案部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安静得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穹走到宿舍门口,准备刷卡时,动作顿住了。
他转身,走向档案部的主阅览室。
门没锁,丹恒经常工作到很晚。
穹推门进去,果然看到丹恒还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古籍,旁边是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星图与历史事件时间轴对照表。
“回来了?”丹恒头也不抬地问。
“嗯。”穹走过去,“还在查?”
“核对一些记录。”丹恒说,“关于历史上某些高能量异常事件发生前后,天文观测的记载。有些巧合值得注意。”
他没有具体说是什么巧合,但穹立刻联想到了艾丝妲提到的深空信号对天文事件的“反应”。
“找到关联了?”穹问。
丹恒终于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在台灯下显得深邃。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北美一次大规模集体幻觉事件中,多名目击者声称看到‘星星连成陌生的图案’。同一时期,欧洲几个天文台记录到短暂的、无法解释的恒星位置微动,数据后来被归为观测误差或仪器故障。”他顿了顿,“而那个时期,恰好是早期记录中净化教团仪式活动的一个高峰。”
穹的心跳漏了一拍。
历史似乎在不同的维度上隐隐呼应。
“艾丝妲说,最近监测到深空信号异常,会对超新星爆发这类事件有反应。”穹说。
“我知道。”丹恒平静地回答,“姬子博士同步了信息。目前尚无证据表明这与教团或任何地球上的异常直接相关。但……宇宙很大。”
他没有说完。
但什么?但需要警惕?但可能性存在?
穹没有追问。
有些联系不需要强行建立,只需要知道它们可能存在。
“观测台怎么样?”丹恒换了个话题。
“很好。”穹说,“星空很清晰。艾丝妲还让我们看了鬼星团,用望远镜。”
“你看起来放松了一些。”
“是吗?”
丹恒微微颔首,“肩膀的线条没那么僵硬了。眼神里的疑虑也少了点。”
穹这才意识到,从观测台回来后,他确实感觉不同了。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视角被拉开了。在地下待久了,人会不自觉地陷入近处的焦虑。
下一次体检、未完成的报告、复杂的人际关系、隐约的威胁。
而星空,以及星空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谜团,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你担忧的一切,可能只是一个更大图景中的微小局部。
这不代表那些担忧不重要,只是需要放在正确的尺度下看待。
“谢谢。”穹说。
丹恒微微挑眉,表示疑问。
“谢谢你没有阻止我去。”穹说,“也谢谢你给的指示,没有走错路。”
丹恒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古籍上,但穹看到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几乎算不上微笑。
“去休息吧。”丹恒说,“明天的工作不轻。”
穹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
“丹恒。”
“嗯?”
“如果你有机会联系以前的朋友……你会联系吗?”
阅览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古籍纸张轻微的沙沙声。
“不会。”丹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依旧,“有些道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联系旧日,只会让离别显得更加刻意。”
“即使会感到孤独?”
“孤独是选择的一部分。”丹恒说,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些,“但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穹站在门口,背对着阅览室温暖的灯光。走廊的阴影在他脚下拉得很长。
“我明白了。”他说。
然后他离开,轻轻带上门。
回到宿舍,已近十一点。穹洗漱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舌尖的空洞感正在明显减弱。
那种绝对的“无”逐渐退潮,基础的味觉感知像夜色褪去后的晨光,一点点重新浮现。他舔了舔嘴唇,清晰地尝到了唾液本身的微咸。他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过那半瓶水,喝了一口。
水是平淡的,但不再是空白。他能尝到那种纯净的、微带矿物质的感觉,很淡,但真实存在。
交易结束了。
十八小时的味觉缺失,换来了净化教团的起源故事,换来了对以利亚·韦斯特的了解,换来了几个世纪前的真相碎片,也换来了与丹恒那次关于信息与责任的对话。
值不值得?
穹不知道。
凌晨两点,地表观测台。
艾丝妲独自一人。
阿兰早已回去,留下她与星空为伴。望远镜对准了信号异常最显著的那个深空坐标。
屏幕上,数据流安静地滚动,那些规律的谐波在宇宙背景噪音中执着地起伏,如同某种遥远的心跳。
她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那是她父亲——寰宇资本集团董事长,中心最大的私人赞助人——上周传给她的简短指令:【持续关注深空信号项目。如有突破性发现,直接向我报告。勿经标准流程。】
艾丝妲盯着那条指令,眉头微微蹙起。
父亲知道什么?为什么强调绕过标准流程?
她想起童年时,父亲书房里那些用陌生语言书写的典籍,那些深夜来访、气质迥异的客人,还有一次,她无意中在门缝里听到的谈话片段:“……播种者不是神话,证据正在积累……必须在收割者察觉之前……”
播种者。
收割者。
她在中心的非公开档案库里见过这两个词,权限等级极高,她只能看到索引标题,无法访问任何具体内容。
艾丝妲关掉父亲的信息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已经重新合拢的穹顶之外,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星空在那里。
她轻声自语,问题既是对着无形的深空信号,也是对着自己不可知的未来:
“你们到底是谁?而我们……又究竟在为什么做准备?”
没有回答。
只有仪器记录下的信号持续不断,微弱,规律,穿越无法想象的时空距离,固执地叩问着这个寂静的夜晚。
知道得越多,就越觉此身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