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站的警报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
优先级为橙色,是研究部门内部的通知,意为“异常现象确认,需高层评估”。
艾丝妲从观测台的折叠床上惊醒,她本只是想闭闭眼,不知怎的睡着了。
现在,屏幕上的曲线正在疯狂跳动。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信号强度在短短三分钟内飙升了40%,频率变化模式变得极其复杂。
更让她背脊发凉的是,信号源的位置数据发生了变化。
与其说是移动,不如说是……分裂。
原本单一的信号源,在监测图上分成了三个独立但高度同步的点,呈等边三角形排列,距离地球的估算距离完全相同。
这违背了物理常识,要么是三个完全独立的实体在完美协调地行动,要么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空间现象。
艾丝妲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操作,调取所有外部合作站点的实时数据。智利、夏威夷、南非、澳大利亚……所有站点的记录都在同步更新,确认了这一变化。
这不是仪器故障,也不是局部干扰。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加密通讯频道,输入姬子博士的紧急联络代码。
通讯在五秒后被接起。
“艾丝妲?”姬子的声音带着刚被唤醒的沙哑,但很清醒,“出了什么事?”
“深空信号出现剧变。”艾丝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还是出卖了她的紧张,“强度激增,频率模式改变,而且……信号源在监测图上分裂成了三个同步点,所有合作站点数据一致。”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三个点?距离?”
“估算距离保持不变,大约一千二百光年。但三角排列的基线长度……大约相当于整个太阳系直径的十倍。排列精度极高,误差小于千分之一。”
“知道了。”姬子的声音变得凝重,“继续记录,每五分钟向我同步一次数据。不要进行任何主动信号发射或回应尝试。我马上到指挥中心。”
“明白。”
通讯切断。
艾丝妲盯着屏幕上那三个稳定的光点,它们像三只冷漠的眼睛,在黑暗的深空背景中静静闪烁。
她想起父亲那条绕过标准流程的指令。
现在,她有了“突破性发现”。
但她没有立刻联系父亲,而是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一周前,她私下请求螺丝咕姆博士帮忙分析信号可能编码方式的初步报告。报告末尾,螺丝咕姆用他特有的严谨语气写道:
【基于现有数据,信号表现出高度结构化特征,符合信息传递的基本范式。但其编码逻辑与人类已知的任何数学或语言体系均不匹配。
值得注意的是,信号对高能天文事件的反应延迟时间,与根据信号源距离计算的光速传播时间存在系统性偏差,信号反应似乎比光速更快。这暗示信号传递机制可能涉及我们尚未理解的物理原理,或信号源本身具有某种预知能力。】
预知能力。
艾丝妲感到喉咙发干。
她关掉报告,重新看向那三个光点。
“你们到底在看什么?”她轻声问。
当然,没有回答。
同一时间,地下深层区,推演分析室。
符玄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六个小时。
符玄站在平台边缘,金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星图的每一个细微变动。她身穿中心研究员的白色制服,但外罩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袍袖宽大,边缘用银线绣着复杂的星象图案——这是她作为异常个体的个人标识。
推演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是她的要求。
推演过程极度消耗精神,她需要绝对的专注,任何外界的干扰——哪怕只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都可能影响结果的准确性。
汗水从她的额角渗出,沿着脸颊滑落。她的呼吸变得轻微而急促,金色眼眸中的光彩越来越亮,几乎要穿透瞳孔。
双手在平台上方缓缓移动,指尖牵引着无形的能量流,那些悬浮的光点随着她的动作改变排列。每一次微调,都意味着她将一个新获得的变量,艾丝妲传来的深空信号数据、貊泽提交的内部排查报告、白厄小队的教团活动记录、以及她自己感知到的基石能量场的微妙波动,纳入推演模型,重新计算未来的可能性。
她已经推演了三千七百四十二个主要分支。
其中两千九百个正在快速衰减。
这不是正常现象。
通常,未来的可能性分支会像树状图一样自然生长、分叉、交织,形成复杂的网络。即使某些路径概率较低,也不会如此大规模、如此迅速地“死亡”。
有什么东西……在强行收束可能性。
有什么力量……在把未来推向少数几条特定的路径。
符玄咬紧牙关,加快了推演速度。
十指在虚空中划出更复杂的轨迹,平台上的光点开始加速闪烁、旋转、重组。墙壁上的黑色合金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银色纹路。
她看到了更多的碎片:
——燃烧的建筑。
——破碎的收容单元,编号模糊不清。
——扭曲的人影,有些穿着中心的制服,有些穿着陌生的黑色装束。
——一个在黑暗中睁开的、无法形容的巨大眼睛。
——还有……基石。像濒死的幼兽一样剧烈抽搐、发出无声的悲鸣。
“不对劲……”符玄喃喃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不应该……坍缩得这么快……路径……背叛……基石悲鸣……”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深入的推演迭代。
双手猛地合拢,平台上的所有光点在这一瞬间同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它们不再缓慢移动,而是像被无形的手暴力拉扯,全部涌向同一个方向,在平台中心聚合成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光团。光团内部,那些碎片景象疯狂叠加、加速闪现,形成令人眩晕的洪流。
符玄感到大脑像被重锤击中。
剧痛从颅骨深处炸开,沿着脊椎向下蔓延。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鼻腔里涌上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想停止。
但停不下来。
推演已经失控,信息洪流反噬,正在撕裂她的意识。
“不……”她勉强吐出一个字,鲜血从嘴角溢出。
然后,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滴溅在白色的制服前襟和推演平台上,在刺目的白光中显得触目惊心。
她身体晃了晃,向前倾倒。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她的指尖勉强碰触到了控制台的紧急按钮。
推演室的门锁自动解除。
凌晨四点零五分。
拉帝奥被医疗部的紧急呼叫惊醒。
“教授,推演室的生命监测系统报警,符玄大人的生命体征正在急速下降。”
他瞬间清醒,抓起医疗急救箱冲出宿舍。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员还在睡梦中。他快步奔跑,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到达推演室门口时,门已经自动滑开。
他看到符玄倒在推演平台旁,身下一摊血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推演平台中央,那团失控的光还在疯狂膨胀,边缘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释放出刺耳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尖叫的噪音。稳定场的银纹亮到极致,发出过载的嗡鸣。
拉帝奥甚至没有多看平台一眼。
他冲到符玄身边,跪下来,医疗箱自动打开。扫描仪启动,数据瞬间显示:
【脉搏:42次/分,微弱;血氧饱和度:88%;颅内压:显著升高;神经活动:紊乱……】
“该死。”他低声咒骂,从医疗箱里取出镇静剂和神经稳定剂,精准找到符玄颈侧的静脉,推入。
符玄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然昏迷不醒。
拉帝奥抬头,对着空气说:“医疗部,准备深度休眠舱,脑部创伤预案。通知白露立刻到岗。”
“收到。”医疗部的合成音回应。
拉帝奥这才有时间看向推演平台。
那团光已经膨胀到几乎触及房间的天花板,内部景象疯狂变幻,释放出的噪音越来越尖锐。稳定场纹路开始出现裂痕。
拉帝奥皱起眉头。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输入自己的医疗紧急权限,调出推演室的强制关闭协议。
【警告:强制关闭可能损坏推演核心,并对操作者造成反噬。确认执行?】
“确认。”
【执行者:拉帝奥,医疗紧急权限。】
合金墙壁内部传来沉重的机械锁死声,平台下方的能量导管被物理切断。整个平台瞬间暗了下去。中央那团失控的光像被掐灭的烛火,猛地收缩成一个极小的点,然后彻底消失。
噪音停止了。
房间里只剩下医疗设备运转的轻微声响,以及符玄微弱的呼吸声。
拉帝奥没有立刻移动她。
脑部创伤的患者需要尽可能保持稳定。他继续进行检查:瞳孔反应、肢体反射、出血点控制……
两分钟后,医疗机器人赶到,同来的还有穿着睡衣、头发都没梳整齐的白露。
“拉帝奥医生!”白露看到地上的血,睡意全无,“符玄大人她……”
“精神过载,脑部微血管破裂。准备转运到深度休眠舱。”拉帝奥简短地说,“你负责路上监护,确保头部固定。”
“明白!”
医疗机器人小心地将符玄抬上悬浮担架,白露立刻开始连接便携式生命支持设备。一行人快速离开推演室,沿着走廊向医疗部移动。
拉帝奥留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取了推演室在强制关闭前最后几秒的数据记录。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波形图,大部分都是乱码,系统在过载下没能完整保存。
但有一行文字记录,在关闭前零点三秒被自动截取保存:
【推演者状态:意识临界。最后可解析输出片段:路径……坍缩……背叛……基石悲鸣……近在咫尺……无法规避……】
拉帝奥盯着那行字。
“背叛,基石的悲鸣。”他轻声重复。
然后他关掉屏幕,清除了自己的操作记录。
拉帝奥走出推演室,门在身后自动关闭、锁死。
走廊里依旧安静。
他拿出个人终端,输入一个特定的加密频道。
通讯在三秒后被接起。
“说。”景元的声音,清醒得不像凌晨四点。
“符玄推演过载,重伤昏迷,已送往医疗部深度休眠。推演最后捕获关键词:路径坍缩、背叛、基石悲鸣、近在咫尺、无法规避。”拉帝奥的语气毫无波澜,像在汇报实验室数据。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位置?”
“推演室。我已经强制关闭系统,现场已封锁。数据记录有部分残留,建议派人处理。”
“知道了。”景元停顿了一下,“医疗部那边……”
“白露在负责。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恢复基本意识,完全康复可能需要一周。推演的具体视觉内容无法提取,短期记忆区自我保护性封锁。”
“其他有谁知道?”
“目前只有我、白露、医疗部的值班机器人。推演室的警报是内部系统,没有触发中心级通知。”
“保持现状。”景元说,“医疗部按常规脑部创伤处理,不要提及推演内容。你回去休息,今天照常工作。其他事我会处理。”
“明白。”
通讯切断。
拉帝奥收起终端,沿着走廊向自己的宿舍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规律、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穹在早上六点准时醒来。
一夜无梦。
他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感觉精神不错。舌尖的味觉已经完全恢复,甚至比平时更敏锐,早餐时他尝出了营养餐里平时注意不到的细微调味层次。
洗漱、换衣、整理床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