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醒来时,味觉仍然是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舌尖能感觉到干燥的皮肤纹理,但尝不到任何东西。
这种持续的空洞感比疼痛更让人不安,它不断提醒着他,昨晚的交易是真实的。
洗漱时,他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脸。灰发睡得有些乱,金色的眼睛里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他伸手摸了摸脸颊,触觉正常,温度正常,但味觉的缺失让一切感官体验都变得不完整。
脑子里塞满了昨晚那刻夏讲述的故事碎片,沉重而杂乱。
净化教团。
以利亚·韦斯特。
叛逃的天才研究员,扭曲的信念,几个世纪前的起源。
一个由中心的“错误”孕育出来的、持续了三百多年的阴影。
这不仅仅是一个“难缠的组织”了,就像白厄当初轻描淡写提过的那样。
更让穹在意的是那刻夏话里透露的另一层意思,昨晚太过紧张没来得及细究,现在复盘起来,中心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更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白厄小队带回来的残骸”、“景元召开的安全会议”、“二级战备状态”……
这些词从那个异常嘴里说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穹的心沉了沉。
白厄之前确实提过遇到了教团,但只是概括性的“难缠”。他当时也问过丹恒,得到的答复是权限不足。而现在,从第三方口中,他得知了更多的动态,而自己作为中心的一员,甚至是一个被密切关注的“特殊存在”,对此却一无所知。
这种信息上的滞后和隔离,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安和疏离。
他不能这样了。
草草吃完如今名副其实的生命维持餐后,穹准时出现在档案部。
丹恒已经在自己的工位上了,面前堆着几份刚送来的报告。他抬头看了穹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
“没睡好?”丹恒问。
“做了个梦。”穹含糊地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他桌上也放着新的档案盒,封条上是红色的【限内部查阅】字样。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向丹恒,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却又掩不住一丝困惑:“丹恒,关于‘净化教团’……白厄队长之前提过之后,我查过一些边缘档案,也问过你。”他顿了顿,观察着丹恒的反应,“但昨晚……我偶然看到一些更古老的记录,提到了它的起源,一个叫韦斯特的研究员。它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和古老得多。”
他没有提那刻夏,但抛出了“古老记录”和“韦斯特”这个关键名字,既解释了他信息的来源,也直接点出了超出他之前认知的部分。
丹恒翻动报告的手停顿了。
他抬起头,青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穹,但那平静之下,穹能感觉到一丝极快的审视和评估。
“你从哪里看到韦斯特这个名字的?”丹恒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问题很直接。
“……一份混杂在旧资料里的零散笔记,署名是E.W.,提到了叛逃和基石的低语。”穹半真半假地回答,将一部分事实包裹在模糊的叙述里,“这让我有点……困扰。如果教团的威胁真的源自那么久以前,而且和中心有这样的渊源,为什么我感觉……除了白厄队长那次提及,中心似乎没有向我们这些基层人员传达更具体的警示?”
他问得很小心,没有直接质问,而是表达了一种基于新获得历史认知而产生的对现状的合理困惑。同时,也隐晦地试探着中心是否真的有未向下传达的行动。
丹恒沉默了几秒,似乎在仔细权衡措辞。最终,他放下报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有些历史的重量,需要相应的肩膀才能承担。”丹恒缓缓开口,用词谨慎,“净化教团的存在和威胁,中心高层始终知晓并评估。它的历史渊源,确实如你看到的片段那样,复杂且……令人遗憾。但当前的行动和应对策略,基于实时情报和风险评估。并非所有信息都会,或都需要,对所有层级公开。”
他注视着穹:“过早接触过于沉重的历史和过于具体的威胁细节,有时会干扰判断,甚至引发不必要的恐慌。你的权限提升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明你能稳妥地处理随之而来的信息。”
这是丹恒式的回答,没有否认,没有详细解释,但确认了穹猜测的方向。
中心知道得更多,做得更多,只是他还没到知晓全部的时候。
“我明白了。”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丹恒已经给出了在规则内尽可能多的信息。那种被隔离感依然存在,但至少他明白了这是这个庞大组织固有的运行方式。
他转身打开了自己的档案盒。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油墨、旧纸,还有档案室特有的那种混合了除尘剂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能闻到,但舌头上什么也尝不到。
这种感觉很怪异,就像他知道了一个巨大秘密的冰山一角,却被告知要专注于眼前海面上的浮冰。
八点半,三月七抱着一个数据板冲进档案部。
“穹!看到通知了吗?”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瞬间冲淡了室内的凝重,“今晚天文观测台有特别开放!艾丝妲申请到了私人使用权限,她邀请了我们!”
穹从报告中抬起头。
“观测台?”
“对!地表的那个!”三月七把数据板塞到他面前,“你看,邀请函!可以带两个人,她问我要不要叫上你。我当然是同意啦!米沙说他今晚要值班,所以——就我们俩!”
屏幕上是一封简洁的电子邀请函,抬头是艾丝妲的个人标识,下面写着:
【诚挚邀请:今晚20:00-22:00,ASCAO一号地表观测台私人使用时段。备有茶点。如天气允许,可观测春季主要星座及深空天体。请着便服。】
落款是艾丝妲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
穹盯着那封邀请函。
地表,他已经四个多月没有踏上过真正的地面了。
中心的地下设施虽然庞大,有模拟的日光和通风系统,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天空和自然空气。舌尖的空洞,心里的沉重,似乎都需要一点来自更广阔世界的东西来平衡。
他想去。
但同时,那种刚知晓沉重历史后的不安,以及意识到自己可能处于某种未知风险边缘的直觉,让他犹豫。
地表区域相对开放,万一……
“怎么样?”三月七期待地看着他,“去吧去吧!艾丝妲说她还准备了特制的星空投影仪,可以看到模拟的星云。而且!”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说观测台的小厨房有手工饼干,是托帕从外面订的,超级好吃!”
穹的舌尖依旧空洞。
他想,就算去了,也尝不到饼干的味道。
但星空……星空不需要味觉。而他也确实需要暂时离开这厚重的地下层,喘口气。
“好。”他说,“我去。”
三月七欢呼一声,蹦跳着跑出去,说要回去准备晚上的衣服。
丹恒在她离开后,从报告上抬起眼睛。
“注意安全。”他说,“地表区域虽然属于中心管辖范围,但安保等级比地下低。带上紧急呼叫器。”
穹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设备,塞进裤子口袋。它会直接连接到安全部门的响应中心,也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向特定联系人发送位置信息。
丹恒看着他装好设备,又说:“艾丝妲的父亲是中心的长期赞助人,但她本人……是个纯粹的科研人员。她对异常没有偏见,只是好奇。”
“我知道。”穹说。他在几次公共场合见过艾丝妲。那个粉色头发的女孩总是穿着剪裁合体的研究服,胸前别着天文部的徽章,说话时眼睛会发亮。
她不像其他赞助人代表那样满口投资回报率,而是会认真询问异常的特性、研究进展、甚至伦理考量。
下午的训练取消了。
拉帝奥发来一条简短的通知:【今日体检指标显示疲劳累积。训练暂停,建议休息。】后面还附上了几项具体的生理数据,都是专业术语,穹看不太懂,但结论很明确——他需要放慢节奏。
也好,穹想。
他需要时间消化,而不是在训练场上继续消耗。
下午四点,穹提前完成了档案整理工作。丹恒检查后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
“观测台在西北区地表建筑群,三号出口上去后右转,白色的圆形建筑。”丹恒说,“不要走错到二号出口,那边是废弃仓库区。”
“明白。”
穹回到宿舍,换了身便服,普通的深色长裤和一件灰色的连帽衫。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看到自己的表情。
紧张?期待?还是两者都有?
他想起大学时,有一次和马克他们去郊区的天文台参加观星活动。
那晚很冷,他们裹着租来的厚外套,轮流透过望远镜看土星环。马克一直在抱怨冻僵了手指,但看到土星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静了。
后来他们去吃了宵夜,热腾腾的拉面,汤很咸,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现在那碗面摆在他面前,他也尝不出咸味。
六点五十分,他按照丹恒的指示来到三号出口。升降梯很宽敞,墙壁是金属的,顶部的指示灯显示着楼层高度。从这到地表,整个过程大约两分钟。
门开时,穹下意识眯起眼睛。
自然光。
不是地下设施里那种经过滤的、均匀的日光模拟,而是傍晚时分真实的、略带橙色调的天光。空气也完全不同,微凉,带着植物和土壤的气息,还有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仿佛都舒展开来。
他走出升降梯,站在一个小广场上。
面前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大多是白色的研究楼和实验室,风格简洁现代。
远处可以看到围墙和瞭望塔,那是中心地表设施的边界。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泛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几颗早亮的星星已经开始闪烁。
“穹!这边!”
三月七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了2个低马尾,说是低马尾,其实也就是两个揪揪,看起来精神十足。
她旁边站着艾丝妲,粉色长发披在肩上,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和长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准时抵达!”三月七小跑过来,“我还担心你找不到路呢。”
“丹恒给了指示。”穹说。
艾丝妲微笑着走过来。
“很高兴你能来,穹。希望今晚的天气能保持晴朗,云量预测显示只有百分之十的覆盖率,应该能看到很清晰的星空。”
“谢谢邀请。”穹说。
“不客气。观测台平时很少开放给个人使用,但我申请到了季度研究配额。”艾丝妲转身带路,“这边走,建筑在后面,要穿过一小片绿化区。”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路两旁种着低矮的灌木和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穹注意到草坪上有自动灌溉系统正在工作,细密的水雾在夕阳下映出小小的彩虹。
有多久没看到彩虹了?哪怕是这么小的一个。
观测台是一栋白色的圆形建筑,屋顶是可以滑开的穹顶结构。
入口处有简单的身份验证,艾丝妲刷了权限卡,厚重的门无声滑开。
内部比穹想象的要宽敞。
主空间是一个直径大约十五米的圆形房间,中央放置着一台大型的天文望远镜,镜筒指向已经打开的屋顶。
房间一侧是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各种数据和星图。另一侧布置成休息区,有沙发、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几盘点心。
还有一个人已经在控制台前工作。
是阿兰。
那个白发的IT部少年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听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简单地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阿兰在帮我调试新的追踪程序。”艾丝妲解释,“我们最近在尝试对接几个外部天文数据库,但数据格式不兼容,他花了一下午时间写转换脚本。”
阿兰没有回应赞美,只是说:“还差最后一段校验代码,二十分钟。”
“不急不急。”艾丝妲笑着说,“我们先看看星空。”
她走到控制台前,在触摸屏上操作了几下。屋顶又滑开了一些,露出更大的一片夜空。同时,室内的主灯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墙脚柔和的氛围灯,让眼睛能快速适应黑暗。
穹抬起头。
星空。
不是模拟的,不是投影的,是真实的、缀满光点的夜空。
春季的星座清晰可见,北斗七星高悬,狮子座的镰刀形,室女座的明亮恒星。远离城市光污染,这里的星星比穹记忆中的任何一次观星都要多、要亮。
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那些关于教团、关于韦斯特、关于信息滞后的纷乱思绪,在这片亘古的星光下,似乎暂时变得渺小,获得了某种秩序。
“很美,对吧?”艾丝妲轻声说,她也仰着头,“我小时候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到土星环,哭了。不是难过,是……太震撼了。那种感觉,好像突然明白了自己有多渺小,但同时,又觉得能看见这样的景象,是一种巨大的幸运。”
三月七已经跑到望远镜旁,凑到目镜前。“哇!这个好清楚!艾丝妲,这个能看到什么?”
“我把它对准了M44,鬼星团。”艾丝妲走过去调整了一下焦距,“是一个疏散星团,肉眼看起来像一团模糊的光斑,但用望远镜可以看到很多颗独立的恒星。”
三月七看了好一会儿,才让开位置,“穹,你也看看!”
穹走过去,弯下腰对准目镜。
视野里是一小片密集的星点,几十颗恒星聚集在一起,像洒在黑天鹅绒上的钻石碎屑。有些是蓝色的,有些偏黄,亮度各异。
它们离得很近,但又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
他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开始发酸,才直起身。
“谢谢。”他说。
艾丝妲微笑着摇摇头,“茶点准备好了,要喝点什么吗?有红茶、绿茶,还有热可可。”
他们走到休息区。
穹选了红茶,艾丝妲帮他倒了一杯。茶杯是白色的骨瓷,很轻,握在手里有温热的触感。他喝了一口,能感觉到液体的温度和流动,能闻到茶叶的香气,但尝不到任何味道。
没有苦涩,没有回甘,只有温热的水感。
他放下杯子。
“不合口味吗?”艾丝妲问。
“不,很好。”穹说,“只是……不太渴,我很少喝茶。”
三月七已经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这个好吃!是杏仁味的吗?”
“是杏仁和蜂蜜。”艾丝妲说,“托帕说这是她从一家老店订的,那家店开了三代了,配方一直没变。”
穹看着盘子里金黄色的饼干,表面撒着细碎的杏仁片。他能闻到蜂蜜的甜香和烤杏仁的坚果味。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吃一块,他只能感觉到它在嘴里碎裂的质感,尝不到任何味道。
味觉的空洞期还有好几个小时。
“说起来,”艾丝妲在沙发上坐下,捧着茶杯,“穹,你以前观过星吗?在大学里,或者更早?”
穹想了想。
“大学时去过一次郊区的公共天文台。”他说,“和几个朋友一起。那天很冷,望远镜是老式的,能看到的东西不多,但大家还是很开心。”
“朋友?”三月七眨眨眼,“你还有地面的朋友啊?我是说……普通朋友。”
“有过。”穹说,目光有些飘远,思绪不仅飘向马克,也飘向那刻夏故事里那个走向疯狂的韦斯特。选择了非凡之路,似乎就注定要与“普通”划开界限。
“一个叫马克的室友。他想要的生活很具体,很可预测。努力工作,升职加薪,成家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