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层会议结束后的一周,中心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穹能感觉到变化。
丹恒给他安排了更多的档案整理工作,美其名曰“夯实基础”。但穹知道,那些档案的密级比以往更高,涉及的内容也更敏感——大多是历史上失败的实验、异常的集体暴动事件,以及几次著名的收容失效导致的伤亡报告。
这不是偶然。
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特殊性的另一面,是潜在的危险。
拉帝奥的医疗监控频率从每周一次增加到每周三次。每次体检都伴随着更严格的测试和更尖锐的点评。“你的能量波动像一只试图驯服自己的野兽,”拉帝奥在最近一次检查时说,“它学会了不轻易伤人,但牙齿依旧锋利。”
穹没有反驳。
他学会了在拉帝奥的毒舌中提取有用信息——他的控制力在进步,但上限还不稳定。能量像潮汐,平时温和,但在特定刺激下会汹涌。
最明显的变化来自周围的人。
有些同事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谨慎的敬畏。在他路过时,谈话声会稍微压低;在他询问事情时,回答会更官方、更简洁。
只有少数人依旧如常。
三月七还是会在午休时拉着他讲新听来的八卦,吐槽研究部门的奇葩规定。米沙还是会认真地和他核对后勤单据,偶尔分享实习生的苦恼。丹恒……丹恒一如既往,布置任务,检查进度,偶尔在他困惑时给出简洁的指点,不多说一句废话。
但穹知道丹恒做了更多。
那些被安排阅读的高密级档案,丹恒都会提前筛选,确保内容不会过度冲击他的认知。拉帝奥的体检报告,丹恒会调阅副本,追踪每一个异常指标的变化。甚至在一次简短的部门会议后,丹恒看似随意地提醒他:“近期避免单独前往深层收容区。如果有必要,通知我陪同。”
穹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答案。
周五晚上十点,穹完成当天的训练回到宿舍。肌肉酸痛,精神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个人终端,准备整理今天的训练笔记。
就在这时,屏幕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画面扭曲成抽象的色彩条纹,然后重新稳定。但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他的笔记界面,而是一个通讯窗口。
窗口里是那刻夏的脸。
他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没什么变化,浅绿色的头发有些凌乱,红蓝异色的双瞳在屏幕微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坐在一张看起来像是实验室椅子的东西上,背景是某种金属墙壁,上面有模糊的涂鸦和公式痕迹。
“晚上好,穹。”那刻夏开口,声音带着那种熟悉的、介于嘲讽和兴奋之间的语调,“或者说,该说晚安了?看来你还没被那些老顽固关进笼子。可喜可贺。”
穹的手停在键盘上方。他第一反应是切断通讯,启动警报,未经授权的异常个体联系,这严重违反安全规程。
穹的手停在半空,离紧急按钮只有几厘米。
但他没有动。
“你怎么——”
“怎么进来的?”那刻夏打断他,全息影像在屏幕上微微晃动,边缘不时闪过干扰条纹,“你们那套防火墙,对付普通骇客还行。对我来说,太简单了。”
他向前倾身,即使隔着屏幕,穹也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
“不过这次确实花了点功夫。你们的安全等级提升了,监控密度增加了三成。有意思……看来那场会议的结果,让你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穹的心沉了一下。
会议内容应该是绝密。
那刻夏知道,意味着他有极其深入的信息渠道,或者……
“别猜了。”那刻夏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对你们那些官僚把戏没兴趣。我来,是因为有些信息,你应该知道。而有些人,不打算告诉你。”
穹缓缓收回手,没有按报警钮。
他知道一旦按下,安全部队会在两分钟内赶到。但那刻夏能入侵到这里,就可能有后手。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想知道那刻夏要说什么。
“什么信息?”穹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关于净化教团。”那刻夏说,“你们最近开始认真对待这个名字了,对吧?白厄小队带回来的残骸,景元召开的安全会议,二级战备状态……反应慢了半拍,但总算意识到了威胁。”
他的影像闪烁了一下。
“但你们知道教团的真正起源吗?知道他们为什么执着于净化异常,甚至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
穹沉默。
中心的情报有限。
教团像凭空出现,组织严密,技术先进,动机成谜。
“让我猜猜,档案部的标准答案是极端主义组织,信奉某种扭曲的意识形态,视异常为不洁,必须清除。”那刻夏笑了,那笑声经过滤波后显得格外刺耳,“肤浅,太肤浅了。如果只是疯子,他们不可能发展出能跟中心抗衡的技术,更不可能存在几个世纪而不被根除。”
几个世纪?
穹的瞳孔微缩。
“惊讶吗?”那刻夏说,“教团的历史比你想象的要古老。他们的创始人,不是疯子,而是……叛徒。”
屏幕上的影像变化了。
那刻夏的脸缩小到角落,主画面变成了一幅粗糙的线条画,像是从某本古老手稿上扫描下来的。
画面上是一个穿着旧式研究员制服的男人,站在一个发光体前,双手张开,表情狂热。背景是扭曲的线条,象征混乱。
“327年前,中心还叫异常现象调查委员会的时代。一个名叫以利亚·韦斯特的研究员,参与了当时最机密的项目,对基石本质的初步探索。”
那刻夏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叙述历史般的节奏。
“韦斯特是个天才,也是第一个提出基石可能具有意识假说的人。他主导了一系列实验,试图与基石建立更深层的沟通。但实验出了意外……或者说,成功了太多。”
画面切换,变成几行模糊的手写笔记。
【观测日志第147天
接触加深,低语变得清晰。
我看到……■■,■金的■■,在■烧。
有声音在呼唤,不是语言,是概念。
它渴望……完整。】
【观测日志第151天
事故,能量溢出,三名助手死亡。
韦斯特博士行为异常,他声称理解了基石的痛苦,说我们不是在保护世界,是在囚禁一个受伤的神。
他开始私下记录另一套笔记。】
【观测日志第155天
韦斯特博士失踪,带走了全部研究数据和部分核心样本。】
画面定格在一张破损的纸页上,签名是“E.West”。
那刻夏的影像重新放大。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终端散热风扇的轻微嗡鸣,和穹自己的心跳声。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穹问。
“因为有趣。”那刻夏说,“也因为你应该知道。你身上有和韦斯特相似的东西,你们都听到了基石的声音。区别在于,韦斯特被声音逼疯了,而你……目前为止还挺着。我想看看,知道了这些,你会怎么选。”
他顿了顿。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不喜欢教团。他们那种自以为是的净化是对真理的粗暴践踏。异常是现象,是数据,是研究素材。直接销毁?浪费,愚蠢。”
典型的学者式理由。
穹深吸一口气。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这可能是你编的故事,为了……某种目的。”
“不错的警惕心。”那刻夏赞赏地点点头,“但ASCAO给我的编号是007,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穹知道。
中心的异常编号规则,001到009是留给最早收容、最特殊或最危险的个体。
那刻夏是007,意味着他在中心存在的时间,可能比大多数研究员的生命还要长。
“你当然可以选择不信任我的答案。”那刻夏继续说,“但你认识的那些人里,有比我存在更久、见证过那段历史的人吗?景元?姬子?他们或许知道片段,但有些记录……早就被整理过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讽刺。
“我也曾有过无法求真的时期。被关着,只能看到他们想让我看到的东西。然后我获得了自由,信息的自由。我接触了所有能接触的记录、数据、残留记忆。”
“然后我知道了,知道了何谓真理。”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死死锁定穹。
“还是说,你已经失去了年轻人的锋芒了呢?宁愿接受被筛选过的安全知识,也不敢触碰可能有毒的真相?”
激将法。
赤裸裸的。
但有效。
穹感到胸口涌起一股熟悉的冲动,那种对更多的渴望,那种在平凡世界里让他最终点击接受邀请的好奇心。
他笑了。
“当然不。”他说。
那刻夏挑眉。
“所以,阿那克萨戈拉斯。”穹叫了他的全名,“代价是什么?”
屏幕上的影像明显地停顿了一秒。那刻夏的红蓝异色瞳孔微微放大,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兴趣光芒。
“代价?你知道我要收取代价?”
“你说过,知识需要代价。”穹说,语气平静,“上次你给了我概念冲击,代价是头痛和恶心。这次的信息更有价值,你不会免费赠送。”
那刻夏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档案部回荡,扭曲的电子音让人头皮发麻。
“好!很好!你开始理解了!”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是的,代价。获取这份历史信息的代价是……你的味觉。暂时失去二十四小时。”
穹皱眉。
“味觉?”
“怎么,嫌轻了?”那刻夏收起笑容,表情变得玩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换成别的。比如,二十四小时的色觉?或者,十二小时的触觉?再或者……一周的短期记忆存取权?甚至,如果你够大胆,我们可以谈谈寿命或者某个非必要脏器的暂时功能丧失。”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
穹感到后背发凉。
“为什么是味觉?”他问。
这个代价太……琐碎了。和他得到的信息相比,简直不对等。
那刻夏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问为什么。”他缓缓说,“第一,因为对我来说,你的器官没有任何实际价值。如果可以,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支付代价。比如,消耗我储存的某些认知碎片。”
“第二,”他继续说,“味觉是感知世界最直接的通道之一。”
“甜蜜、苦涩、辛辣、酸楚……失去它,你会更清晰地感受到缺失。这种具体的、持续的缺失感,会让你更深刻地记住,知识不是免费的。每一次获取,都需要付出点什么。”
穹沉默了。
他在快速思考。
信息很有价值。教团的起源如果真如那刻夏所说,那么中心的对策可能需要根本性调整。
但是几个世纪了,中心会一直放任这种风险吗?连一个成年不久的大学生都能想到的问题,那些老谋深算的领导不可能想不到。
这不是战术问题,是历史根源问题,远不是穹能够改变的。
但代价……
二十四小时失去味觉。
听起来不严重,但正如那刻夏所说,这是一种持续的提醒。而且,这意味着接下来一天里,他吃饭将如同嚼蜡,喝咖啡将尝不到苦香,甚至无法通过味道判断食物是否变质。
还有更深层的风险。
那刻夏是否在代价上说了谎?失去味觉会不会是更严重影响的表象?或者,这只是一个开始,后续会有更多代价累积?
那刻夏耐心等待着,像一只观察实验反应的猫。
最终,穹抬起头。
“情报很有价值。”他说,“但二十四小时味觉的代价过高。我最多接受十二小时。或者,你可以换一个代价,不影响我基本行动能力的代价。”
讨价还价。
那刻夏的表情变得极其有趣。惊讶、欣赏、兴奋混合在一起。
“讨价还价……你比我想象的大胆。”他说,“但规则是我定的。二十四小时,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