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不接受。”穹说,作势要关掉终端。
“等等。”那刻夏说。
穹的手指停在关闭键上方。
“十八小时。”那刻夏说,“这是我的底线。或者,你可以选择不接受信息,但你已经听到了开头。有些知识,一旦进入耳朵,就再也挖不出来了。”
“你会一直想,一直猜,一直怀疑。那种悬而未决的折磨,可能比失去味觉更难受。”
穹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他在权衡。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不是为了对抗谁。
而是因为他需要这些信息。
很多人受伤了,教团的威胁在升级,中心内部因为他的问题暗流涌动。
他需要更多的拼图,来理解自己身处的战场。
“十八小时。”他说,“成交。”
那刻夏笑了。
“很好。现在,支付代价。”
屏幕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符号,由几何线条和闪烁的光点组成。
那刻夏说:“盯着它,集中注意力,在意识里同意交易。”
穹照做了。
他盯着那个符号,在脑海里清晰地想着:我同意用十八小时的味觉,换取关于净化教团起源的信息。
符号亮起刺眼的白光。
下一秒,穹感到奇特的感觉从舌尖蔓延开来。
不是疼痛,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空洞。就好像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一种感知能力突然被抽走了。
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能感觉到湿润,能感觉到温度,但尝不到任何味道,没有唾液本身淡淡的咸味,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桌上喝剩的半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流过喉咙时有液体特有的顺滑感,但没有味道。
不是没味道的那种平淡,而是彻底的、绝对的空白。就像在看一张纯白的纸,不是白色,而是没有颜色这个概念本身。
“感觉如何?”那刻夏的声音传来。
“很奇怪。”穹如实说,“不是没味道,而是味道不存在了。”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那刻夏说,“现在,该兑现我的承诺。”
“那不是全部吗?”
“它可以是,但了解全部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听好了,这个故事不会出现在任何官方档案里,因为中心花了很大力气掩盖它。”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讲述。
“以利亚·韦斯特拥有天才普遍有的通病,偏执,道德感模糊。他认为异常是宇宙的疾病,需要被净化,但当时团队的主流观点是研究和控制,而不是消灭。韦斯特的极端理念不被接受。”
“后来,在一次对基石的深度接触实验中,发生了事故。三名研究员死亡,韦斯特受了重伤,但也……看到了什么。他声称自己瞥见了真实的宇宙,看到了异常的本质。”
“感染,是某种更高存在对现实世界的污染。”
“以利亚·韦斯特窥见了基石真相的一角。”那刻夏说,“但他承受不了那种认知。基石的低语、那些破碎的记忆和渴望,混合着他自己的野心和恐惧,把他逼疯了。他认为异常是基石伤口中流出的脓血,是现实结构的癌细胞。”
“唯一的救赎,就是净化一切异常,然后……用他掌握的方法,治愈基石。”
那刻夏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天气预报。
“韦斯特康复后,理念彻底极端化。他认为中心的路线是绥靖,是在纵容感染扩散。他试图说服其他人,失败。于是某天夜里,他逃离了中心,带走了技术和知识,也带走了从基石中感受到的污染必须清除的扭曲信念。”
“他去了哪里没人确切知道。但根据后来教团活动轨迹的逆向追踪,他很可能去了欧洲某个偏远地区,开始建立自己的组织。他招募那些对异常有深切恐惧或曾受其害的人,传授他从中心偷走的技术,经过他极端理念改造后的技术。”
“这就是净化教团的起点。”
“一个疯了的先知,一群被他的偏执感染的追随者,几个世纪的技术积累和地下活动。他们不是凭空出现的怪物,穹。”
穹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净化教团的技术和中心的相似,是因为……”
“因为它们同源。”那刻夏说,“韦斯特带走了早期抑制场技术的原型设计、能量武器的基础蓝图,还有一部分关于异常生理学的研究数据。但他去掉了所有保护、收容、研究的部分,只保留了检测和摧毁。”
“中心发现资料失窃后,试图追查韦斯特,但他隐藏得很好。直到意外出现前,他们还以为韦斯特只是变成了疯子。”
“几年后,当第一个净化仪式的报道出现时,中心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但那时候,教团已经初具规模,而且……中心内部有些人认为,让一个外部组织处理一些麻烦的异常,未必是坏事。”
那刻夏露出讽刺的笑容。
“短视,愚蠢,但很人类。”
“于是中心选择了沉默,只是加强了对教团的监视。直到后来,教团越来越激进,开始攻击中心的设施,他们才意识到这个怪物已经失控了。”
屏幕上的那刻夏摊开手。
“哦,还有个小细节,韦斯特最后的下场。根据零碎的情报,他在教团成立大约二十年后,死于一次实验事故,他试图用从中心偷走的某种未完成的技术,强行净化一个高威胁异常,结果引发了反噬。”
“但那个时候,教团已经不需要他了。他的理念已经生根发芽,变成了自我延续的疯狂。”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故事讲完了。交易完成。你的味觉会在十二小时后恢复,大概明天上午十点左右。别忘了记录。”
“等等。”穹说,“你说韦斯特看到了真实的宇宙,那到底是什么?他看到了什么?”
那刻夏的笑容变得复杂。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穹。而且那个故事……需要更大的代价。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提示,韦斯特看到的,和我追求的,可能是同一种东西。我们只是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他身体后仰,开始操作什么。
“交易完成。”那刻夏说,“信息已经给你了,好好消化。”
他的影像开始变得不稳定,干扰条纹越来越多。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穹。”那刻夏在消失前说,“与异常进行交易,一定要小心。异常的语言系统和人类不是同一套。像我这样从头到尾都用人类逻辑和语言交流的异常,不多。”
“大多数异常,它们的承诺、代价、条件,建立在完全不同的认知体系上。稍有不慎,你付出的就不只是味觉,可能是记忆,是情感,是时间感,甚至是……对自我的认知。”
他顿了顿。
“这次我用了你能理解的方式。但下次,如果和其他异常打交道,记得问清楚每一个字的定义。不然,借走你的影子一天可能意味着你二十四小时内没有实体投影;分享你的一个梦可能意味着你永远失去做梦的能力。”
影像几乎完全被噪点淹没。
“这是仁慈吗?”穹忽然问。
那刻夏的最后一点轮廓在屏幕上凝固。
没有回答。
然后,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终端恢复正常桌面,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安全系统的状态显示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入侵记录。
只有穹口腔里那片空洞的味觉,证明交易真实发生过。
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舌尖的空洞感依然清晰。他拿起桌上的一块能量棒咬了一口。
能感觉到它在齿间碎裂的质感,能闻到淡淡的谷物和蜂蜜的香气,但尝不到任何甜味或咸味。咀嚼变成了一种纯粹机械的动作,吞咽时只有食物团块经过喉咙的物理感觉。
他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记录。
【时间:23:17。
食物:高蛋白能量棒。
视觉:深棕色,表面有颗粒纹理。
触觉:干燥,微硬,咀嚼时有明显的颗粒感。
嗅觉:谷物、蜂蜜、轻微的人工香料气味。
味觉:无。完全的无。吞咽时能感觉到食团移动,但没有任何味道反馈。
心理感受:进食变得像完成任务,失去愉悦感。想起小时候感冒鼻塞时吃东西没味道的感觉,但那时至少还有基础的咸甜感知,现在连那个都没有了。】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那刻夏说的故事在脑子里回响。
教团的起源。
叛逃的研究员埃利亚斯·韦斯特。
对基石“污染”的扭曲信念。
几个世纪的潜伏。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教团对中心的攻击就不仅仅是意识形态冲突,而是一种扭曲的清理门户。他们认为中心在错误地“圈养”异常,是在加剧基石的“痛苦”。
而中心的高层,至少景元这个级别,很可能知道这段历史。
所以中心内部对异常适应性的争论才如此激烈。
激进派想探索新路,保守派想回归更严格的控制,或许都是在对教团这个历史错误做出反应。
那么净化教团和中心的对抗,本质上是一场理念战争延续了三百多年的余波。
一场关于异常到底是什么、该如何对待的内部争论,演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暴力冲突。
窗外的走廊灯光透过门缝洒进来一点。夜深了,中心的大多数区域已经进入低功耗模式,只有必要的安保守卫和基础系统还在运行。
穹关掉文档,躺到床上。
失去味觉的夜晚,一切都显得有点不真实。
他想起询问那刻夏最后的话——“这是仁慈吗?”
也许不是仁慈,但至少是一次选择。
那刻夏明明可以用更隐晦的方式设下陷阱,但他没有。
他给出了明确的代价和明确的信息,甚至提醒了穹关于异常语言的风险。
这个被编号为007、关在收容单元里的异常,到底在想什么?
穹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在深层收容区的特殊收容单元内。
那刻夏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那是穹刚才的生理指标监控记录。心跳、脑波、皮肤电反应。在他讲述教团起源时,穹的反应曲线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特别是提到韦斯特看到了真实的宇宙时。
“果然……”那刻夏低声自语,“你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对吧?真实到底是什么?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是表象,多少是本质?”
他调出另一份档案,标题是【ASCAO历史记录】。
权限栏显示着红色的【访问拒绝】字样。
但那刻夏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动,一串复杂的光符在空气中浮现,嵌入权限验证界面。几秒钟后,【访问拒绝】变成了【访问许可】。
档案打开,里面是关于中心早期历史的零碎记录。大部分页面被涂黑,但有些段落还能阅读。
【……韦斯特博士在事故后表现出严重的认知畸变。他声称“帷幕被掀开了一角”,并不断重复“它们无处不在”……】
【……失踪前最后一次谈话记录显示,韦斯特认为中心的研究方向完全错误。“我们不是在研究异常,”他说,“我们是在研究症状。真正的病因在别处,在更深的地方,在……”录音在此中断……】
【……后续调查发现,韦斯特私自进行了至少三次未经批准的基石深度共鸣实验。实验数据全部被销毁,但能量残留分析显示,他可能短暂接触到了基石意识表层的……[数据缺失]……】
那刻夏关闭档案,靠在椅背上,红蓝异色的双瞳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
“以利亚·韦斯特,可怜的家伙。”他喃喃道,“你瞥见了真相,却被真相逼疯了。你以为净化能解决问题,却不知道污染本身可能就是世界的一部分。”
他调出穹的个人档案页面。
照片上,灰发的年轻人眼神清澈,带着那种初入中心时特有的、混合着好奇和紧张的神情。
“而你,穹……你会走向哪条路呢?会成为第二个韦斯特,被看到的真相压垮?还是会找到第三条路,那条连我都在寻找的路?”
而穹,在失去味觉的夜晚,做了一个关于燃烧的城市的梦。
梦里没有声音,只有火焰舔舐建筑的画面,和一个背影,一个穿着老旧研究员制服的男人,站在火海中,仰头看着天空,仿佛在质问什么。
醒来时是早上六点。
舌尖的空洞感依然清晰。
穹坐在床边,想起梦里那个背影。
他想,那大概就是以利亚·韦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