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推开食堂的门时,里面的人已经不多。
正是上午八点多的尴尬时段,早餐高峰已过,午餐时间未到。偌大的用餐区只有零星几个身影,大多是刚从实验室出来补充能量的研究员,或者刚结束轮班的安全人员。
空气里还残留着食物的气味,某种炖菜的香料味,消毒水,还有咖啡机持续运转散发出的焦苦气息。
穹走到自动贩售机前,刷了身份卡,选了一瓶能量饮料和一块蛋白质棒。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出货口吐出他选择的物品。
他拿着东西找了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金属桌椅冰冷坚硬,桌面是一成不变的浅灰色合成材料,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穹拧开饮料瓶盖,喝了一口。
液体是人工调制的莓果味,甜得有些刻意,但咖啡因含量刚好能提神而不至于让人心悸。他拆开蛋白质棒的包装,咬了一口,口感像在咀嚼微甜的粉笔灰。
但这是中心的标准能量补给,配方经过拉帝奥团队优化,能在最短时间内提供均衡的营养和能量。
可是一定要吃这种食物吗?地表百花齐放,地下大道至简。
穹都有些怀念油炸食品的油腻味了,他慢慢地吃着,目光扫过食堂。
远处,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低声交谈,面前摊开着数据板,手指在上面划动,似乎在讨论某个图表。更靠近门口的位置,三名安全人员围坐一桌,其中一人正在调整护甲上的扣带,另外两人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交换一两个简短的词句。
穹吃完最后一口蛋白质棒,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桌子下方的回收口。他再次喝了口饮料,让甜腻的液体冲刷过喉咙。
然后他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丹恒给的那个信号记录器。
黑色的小盒子,比火柴盒略大,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或指示灯。穹把它放在桌上,又从另一个口袋取出砂金给的那枚金属片。
金属片仍然安静,表面那些奇怪的纹路在食堂的顶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哑光。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观察了几秒钟。
什么也没发生。
当然不会发生,如果有这么明显的信号活动,丹恒早就提醒他了。
穹把金属片收回口袋,拿起信号记录器,翻来覆去看了看。最后,他也把它放回口袋,和干扰器分开放置——干扰器在左边口袋,记录器在右边,金属片在内侧口袋。
一种奇怪的装备配置,穹想。
几个月前,他口袋里装的还是校园卡、零钱和手机。
现在,他带着专门为他定制的安全设备,用来防御来自同事的潜在威胁。
个人终端在手腕上震动起来,他调出界面。
【发信人:螺丝咕姆。】
【标题:关于个人终端逻辑防火墙升级方案的会面请求。】
正文简洁得像是机器生成的:
【穹实习生,你申请的个人安全系统升级方案已完成初步设计。请于今日上午十时至我的个人实验室(B-7区,编号L-22)进行设备调试与基础培训。
此过程预计需要九十分钟。请确认出席。】
下面附着一个【确认/请求改期】的选择按钮,以及实验室的详细导航路径。
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按下确认。
回执几乎是立即弹出来的:【已记录,期待会面。】
距离十点还有一个半小时,穹原本计划去训练场做晨练,但想了想,还是调转方向去了档案部。
丹恒已经在工作了。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微热。
“螺丝咕姆的消息?”丹恒问,似乎早已预料到。
穹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上午十点,去他的实验室。”
“合理的进度。”丹恒将文件放进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在封面用笔写下编号,“螺丝咕姆的效率在中心是出了名的,他承诺的时间表通常只会提前,不会延误。”
穹打开自己的终端,调出昨天和丹恒讨论后拟定的档案查阅申请草稿。
文档还停留在引言部分,他敲了几行字,又删掉,总觉得措辞不够正式。
“申请书写得怎么样了?”丹恒问,没有抬头,但问题精准地指向了穹此刻的困扰。
“卡住了。”穹坦白,“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想弄明白我自己又不显得……幼稚。”
丹恒放下手中的笔,转过椅子面对穹。
“那就不要用那个表述。”他说,“用中心认可的语言体系,比如申请进行历史案例研究,以建立个人风险管控的认知基础,优化现有安全协议对特殊个案的适应性。参考文献可以引用拉帝奥医师的体检报告第4.7节,关于异常生理参数对标准监控框架的挑战的部分。”
穹快速记下这些术语。
“这样姬子老师会批准吗?”
“可能性会提高。”丹恒说,“姬子重视理性框架内的探索,只要你的申请在形式上符合规范,且目标与中心利益不冲突,她通常会支持。关键在于,你要证明这项研究有价值,而不仅仅是满足个人好奇心。”
穹重新看向屏幕,开始按照丹恒的建议修改措辞。
档案部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窗外的模拟景色今天是一片宁静的湖面,水波微漾,偶尔有鸟影掠过——虽然是假的,但确实能让人心情平静一些。
九点四十分,穹保存了文档,站起身。
“我该出发了。”
丹恒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数据存储卡,递给穹。
“这里面是中心通用信息安全守则的基础摘要,以及几种常见信息伪装手段的识别特征。螺丝咕姆可能会考你,提前看看没有坏处。”
“和他交接的时候提到过。”丹恒补充道。
穹接过存储卡,插入终端侧面的接口。文件列表弹出来,条目清晰,分类严谨,确实是丹恒的风格。
“谢谢。”
“不客气。”丹恒已经重新埋首于工作,“保持警惕,但不必过度紧张。螺丝咕姆是少数几个你可以完全信任逻辑的人。”
“有时候,他比ASCAO的大部分人还要接近人。”
B-7区位于科研层的东翼,主要分布着各种特殊实验室和测试场地。
这里的走廊比生活区更宽阔,天花板更高,墙壁是哑光的银灰色,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安全气闸和辐射警示标志。穹按照导航指引来到L-22实验室门前。
门是双层的气密门,外层是厚重的金属,内层是透明的高强度聚合物。穹刷了身份卡,外层门向侧面滑开,他走进去,站在两层门之间的缓冲区域等待。
内层门上的扫描仪对他进行了快速的身份验证——虹膜、指纹、生命体征波形。几秒钟后,绿灯亮起,内层门也滑开了。
实验室比穹预想中的要大。
工作台沿着墙壁排列,上面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和半成品设备,有些在安静地运转,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房间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开放区域,地面铺设着导电地板,几根粗大的能量导管从天花板垂下,连接到一个半人高的平台上。
螺丝咕姆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
他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工装,外面罩着白色的实验室外套,修长的机械手指正在调整一台仪器的参数。听到敲门声,他转过身,那双由精密光学镜头构成的眼睛聚焦在穹身上。
“请进,穹。”螺丝咕姆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那种特有的、介于机械与人性之间的质感。
穹走进去,立刻感觉到温度的变化,实验室比走廊凉一些,空气中有淡淡的臭氧和金属气味。内层门在他身后闭合,气压微微调整,发出轻柔的嘶声。
“感谢你准时抵达。”螺丝咕姆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房间中央平台旁的两把高脚椅,“我们可以在这里开始。需要饮品吗?我准备了锡兰红茶,温度刚好。”
“不用了,谢谢。”穹在椅子上坐下,“我不想耽误您太多时间。”
“时间从来不是问题,穹。”螺丝咕姆在他对面坐下。
“首先,请允许我简要说明本次升级的核心目标。”螺丝咕姆开门见山,“基于你近期遭遇的信息安全事件,包括未授权数据访问尝试和潜在的内部监控,现有的标准防护协议已被证明不足。因此,我将为你安装一套定制的逻辑防火墙系统。”
他抬手在空中虚划,一个全息界面立刻在两人之间展开,上面是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代码结构。螺丝咕姆的手指在桌面上再次划过,其中一块数据屏移动到穹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化的网络模型,中心是一个代表个人终端的节点,周围连接着各种外部接口:中心内网、外部通讯、数据传输通道、生物识别模块……
“你的个人终端。”螺丝咕姆开始讲解,“是你在数字世界中的延伸,也是你最容易受到攻击的入口。它连接到中心的内部网络,拥有你的身份认证、工作数据、通讯记录,甚至你的生理监控信息。”
穹点头,这些他大概还算知道。
与地表手机的地位不同,在这三千尺的地下,个人终端是人的半身。
“传统的安全思维是建立防火墙。设置规则,允许某些数据通过,阻止其他数据。”螺丝咕姆继续说,“但这种方法的局限性在于,它基于已知的威胁模式。当面对未知的攻击方式,或者来自内部的、拥有合法权限的访问时,防火墙往往失效。”
他操作数据屏,模型发生了变化。
代表防火墙的屏障出现,但很快,几条标红的线条绕过了它,直接连接到个人终端节点。
“就像你最近遭遇的情况。”螺丝咕姆说,“推断:攻击来自中心内部,使用的是高级权限,伪装成合法的数据访问请求。标准防火墙无法识别这种威胁,因为它看起来就像正常的科研数据调取。”
“那该怎么办?”穹问。
“结论:我们需要更智能的防护策略。”螺丝咕姆说,“不是简单地允许或阻止,而是监控、分析、学习。这就是逻辑防火墙的核心思想。”
他调出另一个界面,这次显示的是一个复杂的算法流程图。
“逻辑防火墙不依赖于固定的规则列表。”螺丝咕姆解释,“它建立你的数字行为基线——你通常在什么时间访问哪些数据,你常用的工作模式是什么,你的通讯习惯,甚至你的打字节奏和浏览模式。然后,它实时监控所有数据流,寻找偏离基线的异常。”
穹看着屏幕上那些流动的数据点和不断更新的概率模型。
“举个例子。”螺丝咕姆说,“如果你习惯在上午九点到十点之间查看档案部的数据库,那么在这个时间段内的访问就是正常的。但如果某天凌晨三点,有人用你的身份凭证尝试访问医疗部的加密档案,即使凭证正确,逻辑防火墙也会标记为异常,因为时间、地点、访问内容都偏离了你的基线。”
“那如果攻击者模仿我的行为模式呢?”穹问。
“好问题。”螺丝咕姆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满意,“这是第二层防护,多维度验证。逻辑防火墙不仅监控‘你在做什么’,还监控‘你在哪做’、‘用什么设备做’、‘做完之后的后续行为是什么’。它构建的是一个多维的行为画像,要完美模仿几乎不可能。”
他调出实际案例,屏幕上显示着几次真实攻击的拦截记录。穹能看到攻击者如何尝试伪装,而系统如何通过微小的不一致性——设备型号的细微差异、网络延迟的异常模式、操作顺序的逻辑矛盾——识别出威胁。
“但这一般需要大量的数据来建立基线。”穹说,“我刚来中心几个月,数据够吗?”
“足够建立初步模型。”螺丝咕姆说,“而且,逻辑防火墙是自学习的。它会随着你的行为变化而调整基线,变得越来越精准。当然,初始阶段可能需要一些手动校准,这正是我们今天要做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螺丝咕姆指导穹完成了系统安装和初始校准。
甚至还抽空查问了穹对信息伪装相关的问题,穹感觉那有些像反诈,但和反诈又有些细微的不同,从螺丝咕姆的声音……好吧,从穹的直觉来看,他的回答很不错。
过程比穹预想的要简单——或者说,螺丝咕姆把复杂的工作都做在了前面。
穹只需要按照提示,完成一系列标准操作:访问档案库、发送测试消息、调用工作软件、进行身份验证……
每完成一项,螺丝咕姆就会调出对应的数据流分析,向穹解释系统正在学习什么。
“现在它知道你查看档案时通常先按编号排序。”
“现在它记录了你发送消息的平均长度和常用词汇。”
“现在它建立你身份验证时的生物特征波动模式。”
穹一边操作,一边听着螺丝咕姆的讲解,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就像是在数字世界里制造一个自己的倒影,一个由数据构成的、只属于他的影子。
半身。
穹想再过不久或许有人能通过机器获得精神的永生吧,或许现在就有也说不定。
“会不会……有点侵犯隐私?”穹在完成一轮校准后问道,“我的意思是,系统要监控我的一切数字行为,这感觉……”
“合理的问题。”螺丝咕姆说,“答案是:是的,逻辑防火墙需要深度访问你的数据。但所有数据都在本地加密处理,不上传至任何服务器。系统只学习模式,不存储具体内容。此外,你可以随时查看防火墙的学习记录,并有权删除特定时间段的数据。”
他调出权限设置界面,果然,所有选项都是可调的,甚至有“临时关闭监控”的功能。
“安全与隐私永远存在权衡,穹。”螺丝咕姆说,“关键在于透明度和控制权。你知道系统在做什么,你有权调整它,这就区别于秘密监控。”
穹点了点头。这确实不一样。砂金的硬币是看不见的手,阮·梅的数据访问是暗处的窥视,但螺丝咕姆的防火墙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