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部的门在身后闭合,将走廊的照明和声音隔绝。
穹站在门口,花了三秒钟让眼睛适应室内相对昏暗的光线——丹恒习惯将主照明调低,只保留工作台和档案架的局部光源。
据说这样能减少视觉疲劳,也更能让人专注于眼前的事物。
丹恒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三块数据板。
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沉浸于思考的雕塑。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黑发下青绿色的眼睛看向穹,没有任何多余的惊讶或问候,只是微微颔首。
“坐。”丹恒说,同时将其中一块数据板推向桌子的另一侧。
穹在那张熟悉的访客椅上坐下。
椅子很硬,没有软垫,但高度和角度都经过调整,久坐不会腰酸——这是丹恒某次无意中提到的“人体工程学优化”,穹一直记得。
“调查有进展了?”穹开门见山。
“初步的。”丹恒将数据板完全转向穹的方向,“银狼提供的入侵轨迹和螺丝咕姆设置的逻辑防火墙日志进行了交叉比对。对方很谨慎,使用了至少七层跳转协议和动态加密,但最后一次攻击尝试时,留下了极细微的代码特征。”
屏幕上是复杂的网络拓扑图和数据流分析报告。
穹努力辨认那些术语和图表,但很快发现自己只能看懂大概——目标指向研究部的一个高级节点,访问权限等级为高级,属于部门主管或同等职级。
“能锁定具体是谁吗?”穹问。
丹恒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另一份文件。
“权限属于阮·梅博士的生命科学实验室。但日志显示,攻击行为发生在实验室非工作时间,且使用的终端机编号与阮·梅本人常使用的设备不符。”
“所以可能是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助手?合作研究员?”
“可能性存在。”丹恒说,“但高级权限的终端机通常需要生物识别和动态密码双重验证。即使有人盗用设备,也很难绕过个人身份验证。”
穹想起砂金的话——阮·梅甚至懒得伪装。
“如果……如果是本人呢?”穹说,声音压低了些,“如果她故意使用另一台终端,制造不在场证明?”
丹恒沉默了几秒。
他的目光停留在数据板上,但穹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图表上了。
“动机是什么?”丹恒最终问。
“我的细胞样本。”穹说,“上次取样时,那些细胞在培养基里发光了。阮·梅当时的样子……她想要更多,她想研究基石共鸣的本质,甚至可能想复制它。”
丹恒抬起眼,看向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深了些。
“你从哪里得到这个信息?”他问。
穹犹豫了。
该提砂金吗?
那个危险的概率操纵者,那个递给他加密金属片的“合伙人”?
丹恒会相信砂金的话吗?
还是说,这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最终,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有人警告我要小心阮·梅。”他说,“说她的实验需要‘完美的钥匙’。结合之前发生的事,我觉得这个警告值得重视。”
他没有说警告来自谁,丹恒也没有追问。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档案管理员的本能——知道何时该深究,何时该保留疑问。
“我会将这个信息纳入分析。”丹恒说,将数据板收回,“但现阶段,我们无法仅凭推测采取行动。阮·梅在中心的地位特殊,她的研究权限由景元主任直接授予。除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她违反了安全协议或伦理准则,否则任何指控都可能被视为内部政治攻击。”
穹听懂了言外之意。
即使他们怀疑阮·梅,即使砂金的警告很可能属实,现在也不是摊牌的时候。
中心内部的权力结构比看起来复杂得多,而穹——一个实习生,一个“特殊样本”——还没有足够的筹码去挑战一位首席研究员。
“那我们能做什么?”穹问。
“加强防护。”丹恒说,“螺丝咕姆正在升级你的个人安全系统,拉帝奥医师会监控你的生理数据,任何异常都会触发警报。”
“此外……”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建议你减少单独行动。尤其避免前往深层研究区域,除非有明确的工作需要且至少有两人同行。阮·梅如果真有所图,她会选择风险最低、机会最高的时机。”
穹点头。
这很合理,但也让人有些窒息。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越来越多的规则和保护层包裹,像一个珍贵的、易碎的标本,被锁在越来越厚的玻璃罩里。
“我感觉自己像个囚犯。”穹低声说。
丹恒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保护措施的本质就是限制。”他说,“区别在于,限制是为了防止你伤害别人,还是防止别人伤害你。现阶段,中心对你的保护属于后者。”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档案架,取下一份纸质文件夹——在数字化的时代,丹恒仍然保留着某些重要文件的实体备份,理由是“电磁脉冲不会烧掉纸”。
“还有一件事。”丹恒将文件夹放在穹面前,“关于你之前询问的‘基石低语’历史记录。我找到了三份可能相关的档案,但权限等级很高,申请调阅需要景元主任或姬子的批准。”
穹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三份档案的摘要,标题被黑色涂改带遮住,只留下编号前缀:ASCAO-Ω-7、ASCAO-Ψ-12、ASCAO-Θ-3。
Ω、Ψ、Θ——这些不是标准的异常分类编号。
穹在档案部工作了几个月,从未见过用希腊字母作为前缀的档案系列。
“这些是……”穹抬起头。
“特殊项目档案。”丹恒说,“记录中心历史上与基石直接相关的事件、实验或个体。访问权限通常仅限于主任、首席科学官和伦理委员会主席。”
“我能申请调阅吗?”
“可以。”丹恒说,“但你需要一个充分的理由,个人好奇心’通常不会被批准。”
穹合上文件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皮革纹理。
他想知道基石的低语到底意味着什么,那些闪回的记忆碎片从何而来,自己为什么会与这个中心的核心产生共鸣。
但他也知道,丹恒说得对。在没有明确目的的情况下,贸然申请调阅最高权限档案,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尤其是现在,当他被多方关注的时候。
“我明白了。”穹将文件夹递还给丹恒,“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丹恒接过文件夹,放回原处。他的动作总是精确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
“还有其他事吗?”他问。
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距离姬子的茶会还有四十分钟。
“姬子邀请我参加一个下午茶会。”穹说,“在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她说有些新同事想介绍我认识。”
丹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很细微,但穹注意到了。
“新同事?”丹恒重复道。
“罗刹和杰帕德。”穹说,“你认识他们吗?”
短暂的沉默。
丹恒走到窗边——档案部没有真正的窗户,那只是一块模拟室外景观的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秋日森林的景色,落叶缓缓飘落。
“杰帕德是安全部队的队长。”丹恒说,声音平稳,“负责中心内部安保和重要区域防卫。为人正直,恪守规则,有时会显得刻板,但值得信赖。”
“那罗刹呢?”
这一次,丹恒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
“罗刹是外部交流人员。”他终于说,“名义上是来中心进行医学交流的医师,背景……复杂。他来自一个与中心有合作关系的独立医疗机构,但具体细节属于机密。”
穹等待着,但丹恒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不信任他?”穹试探着问。
“我对他了解有限。”丹恒纠正道,“中心与许多外部组织有合作,有些合作基于利益,有些基于理念,有些基于互相制衡。罗刹属于哪一类,我无法判断。”
很典型的丹恒式回答——严谨、客观、不妄下结论。
但穹听出了潜台词:保持警惕。
“姬子为什么会邀请他们和我见面?”穹问。
“拓展你的社交圈。”丹恒说,“或者,让你接触中心的不同面向,姬子擅长这种……潜移默化的教育。”
他说“教育”这个词时,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那是谈及姬子时才会出现的语调变化,穹注意到了。
“我应该去吗?”穹问,他其实已经决定要去,但想听听丹恒的意见。
“姬子的邀请很少是单纯的社交。”丹恒说,“她会有她的考量,但最终决定权在你。”
穹想了想,然后点头。
“我去,至少能多认识两个人。”
“那么。”丹恒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递给穹,“带上这个。”
穹接过盒子。
它很轻,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
“这是什么?”
“便携式信号干扰器。”丹恒说,“按下侧面凹陷处激活,会产生一个半径三米的低强度电磁屏蔽场,能阻断大多数监听和追踪信号。持续时间为三十分钟,之后需要重新充能。”
穹翻过盒子,果然在侧面找到了一个几乎与表面平齐的凹点。
“你觉得茶会上会有人监听我?”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可能性不高。”丹恒说,“但考虑到你最近遭遇的信息安全问题,携带一些防护措施是合理的,姬子会理解。”
穹将干扰器放进制服口袋,和砂金给的金属片分开放置。
一个来自丹恒,一个来自砂金——两种不同的“保护”,两种不同的立场。
“谢谢。”穹说。
丹恒点了点头,回到工作台前,重新看向数据板。
这是谈话结束的信号。
穹起身,走向门口。在手触到门把手的瞬间,他停下,回头。
“丹恒老师。”
“嗯?”
“如果……如果我申请调阅那些特殊档案,你会支持我吗?”
丹恒抬起头。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冷色调的阴影,但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会提供必要的程序协助。”他说,“但决定必须由你做出,并承担相应后果。”
穹笑了。
这就是丹恒,永远理性,永远不替别人做选择,但永远会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支持。
“明白了。”
穹推门离开。
走廊的灯光比档案部明亮许多,穹眯了眯眼,适应光线的变化。
空气循环系统送来一阵微凉的风,带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远处传来运输机器人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穹朝着姬子的茶室方向走去。
那地方他不常去,但记得路线——位于生活区与科研区交界处,一个相对独立的小型休息空间,姬子偶尔在那里接待客人或举办非正式会议。
沿途经过几个部门的工作区。
透过玻璃墙,穹能看到里面忙碌的身影。研究员在操作台前调整仪器,技术员在维护设备,行政人员在处理文件。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有序,就像任何一个大型科研机构该有的样子。
但穹知道,在这表象之下,是异常收容单元里那些扭曲的规则,是基石大厅里那个沉睡的神秘存在,是档案库里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是像阮·梅那样追求禁忌知识的人,是像砂金那样在概率中游走的赌徒,是像罗刹那样背景不明的访客。
而他,一个本该平凡的大学生,现在站在所有这些交织的线条中央。
口袋里的干扰器和金属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个冰冷,一个更冰冷。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茶室的门出现在眼前。
那扇门和中心其他标准门不同,是实木的,深褐色,表面有细微的木纹。
门边有一个小小的名牌,上面是手写体的“茶室”二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请敲门后进入”。
穹整理了一下制服,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姬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温和而清晰。
穹推开门。
茶室内部的布置和中心的整体风格截然不同。
墙壁是暖米色的,挂着几幅抽象的水彩画。地面铺着深灰色的短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房间中央是一张低矮的圆形茶几,周围摆放着四张单人沙发,面料是柔软的深蓝色布艺。
姬子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那里其实没有真正的窗户,而是一块显示着春日花园景色的全景屏幕,阳光和花朵的影像让整个房间显得明亮而温暖。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下身是深色长裤,看起来既专业又放松。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具。
一套白瓷茶壶和四个杯子,一个木制茶盘上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抹茶饼干、水果塔、还有一小碟穹叫不出名字的糕点。
除了姬子,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坐在姬子对面沙发上的是一名青年男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金发,绿色眼睛,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他坐姿端正但不僵硬,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
当穹看向他时,他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礼貌而克制的微笑。
这就是罗刹。
穹想。
另一张沙发上坐着一名更年轻的男性,大概二十出头,金发蓝眼,穿着中心安全部队的深灰色制服,肩章显示他是队长级。他坐得笔直,背挺得像尺子量过一样,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他的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但在穹进门时,那锐利稍微缓和了一些,变成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杰帕德。
安全部队队长。
“穹,你来了。”姬子微笑,示意空着的沙发,“请坐,茶刚刚泡好。”
穹在剩下的那张沙发上坐下,正好在姬子和罗刹之间,面对杰帕德。
“谢谢您的邀请,姬子老师。”穹说。
在中心,大多数人称姬子为“博士”、“主任”或“首席”,但穹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老师”更合适。
姬子似乎并不介意。
她拿起茶壶,开始斟茶。动作流畅优雅,热气从壶口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茶香。
“这位是罗刹医师,目前在我们医疗部进行交流研究。”姬子先介绍金发青年,“这位是杰帕德队长,负责中心的内部安全。”
“很高兴认识你,穹。”罗刹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磁性,“姬子博士多次提起你,说你是一位……很有潜力的年轻人。”
他的用词很谨慎,“潜力”这个词既可以指工作能力,也可以指别的什么。
穹礼貌地点头回应:“谢谢,罗刹医师。欢迎来到中心。”
“杰帕德队长。”穹转向另一侧。
“穹实习生。”杰帕德点头,他的声音比罗刹低沉,也更干脆,“我在安全报告中读过关于你的部分,你在几次事件中的表现……符合安全规范。”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穹想起丹恒的描述——“有时会显得刻板”。
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姬子将斟好的茶分别递给三人。茶杯是纯白色的,很薄,能看到茶汤的琥珀色。
穹接过,小心地握在手里,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