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得到的正山小种。”姬子说,自己也端起一杯,“产量很少,但风味独特。希望你们喜欢。”
穹尝了一口。茶味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熏感,后味回甘。
他不太懂茶,但能感觉到这不是普通货色。
他其实有些意外,姬子主任对咖啡情有独钟,但是并没有泡咖啡的天赋,穹本以为……
穹微微摇头,自己在想什么呢?这是对老师的偏见。
短暂的沉默,只有轻微的啜饮声。
气氛有些微妙,穹能感觉到罗刹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很温和,但带着探究的意味。
杰帕德则更直接,他在打量整个房间,评估环境,这是他的职业习惯。
“穹最近在档案部的工作还顺利吗?”姬子开口,打破了安静。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普通的关心。
“很顺利。”穹说,“丹恒老师很照顾我,也教会我很多。”
“丹恒确实是个可靠的同事。”姬子点头,“他的严谨和专注在中心是出了名的。”
她转向罗刹:“罗刹医师,你之前提到对中心的异常医学案例很感兴趣,穹参与过一些收容物研究项目,也许你们可以交流一下。”
罗刹放下茶杯,双手再次交叠在膝盖上,他的每个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
“的确。”他说,目光转向穹,“我听说你参与过ASCAO-476-诚实的录音机的档案处理,还协助过ASCAO-210-哭泣天使的例行检查。”
“这些经历对实习生来说很不寻常。”
穹心里一紧,罗刹知道得比他预想的要多。
“都是团队协作的结果。”穹谨慎地回答,“我只是在职责范围内提供协助。”
“谦虚是美德。”罗刹微笑,“但过度谦虚可能掩盖真实的价值。拉帝奥医师对你的体检报告评价很高,尤其是在神经适应性方面。”
来了,穹想,话题开始转向敏感区域。
“拉帝奥医师的标准很高。”穹说,“我只是勉强达到他的最低要求。”
“哦?我看到的报告可不是这么说的。”罗刹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折叠的数据板,展开,手指轻划,“‘对象展现出与基石能量场的非典型共振模式,神经突触的信息传导效率超出基准值47%,且在承受认知压力时表现出异常稳定的恢复曲线’——这是拉帝奥医师的原话,虽然他的措辞通常更……犀利一些。”
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罗刹为什么会有他的体检报告?即使是在医学交流的框架下,这种级别的个人数据也不应该随意共享。
他看向姬子。
姬子的表情没有变化,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在看向罗刹时,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光芒。
“罗刹医师对特殊生理案例有专业兴趣。”姬子说,语气平稳,“拉帝奥医师认为,有限度的数据共享有助于推动异常医学研究。当然,所有数据都经过了匿名化处理,并且符合中心的伦理规范。”
她说得滴水不漏,但穹听出了潜台词——这件事她知道,她批准了,而且她认为在可控范围内。
穹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他想起丹恒的警告,想起砂金的暗示,想起口袋里那个干扰器。
“我理解。”穹说,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如果我的数据能对研究有帮助,我很乐意。但我希望了解这些数据的具体用途,以及谁有权访问它们。”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挑战意味。
杰帕德看了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罗刹的笑容加深了些,似乎对穹的反应感到有趣。
“合理的请求。”罗刹说,“目前,这些数据仅用于建立异常生理学的基础模型,不涉及任何具体实验或临床应用。访问权限限于我本人和拉帝奥医师,所有分析都在中心的加密服务器上进行,离网操作。”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如果你希望,我可以申请让你查看数据的使用日志。透明度是合作的基础。”
穹没想到罗刹会这么干脆。
他看向姬子,姬子微微点头,表示罗刹说的是事实。
“那就好。”穹说,稍微放松了一些,“谢谢您的解释。”
“不客气。”罗刹将数据板收回口袋,“信任需要时间来建立,我理解你的谨慎。”
茶室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杰帕德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发言。
“说到安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穹实习生,根据安全部的记录,你最近的活动轨迹有几个需要注意的点。”
“上周二傍晚,你在没有提前报备的情况下,进入了工程部的外围维护通道;此外,你的个人终端在过去一周内,有三次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夜间安全签到。”
穹愣了一下,这些确实是他的疏忽。
工程部那次是素裳说带他抄近路,结果她自己走错了区域;夜间签到则是他有时在档案部整理资料忘了时间,回到宿舍过了午夜,就懒得再签。
“工程部那次是跟随素裳警卫,她当时在执行巡逻任务,我误以为是常规路径。”穹解释道,“夜间签到……是我疏忽了,以后会注意。”
“素裳警卫的巡逻路线记录显示,她当天并未申请携带实习生同行。”杰帕德一板一眼地说,“按照安全条例,进入非本部门工作区域前,必须提前提交申请并获得批准。紧急或特殊情况需有直属上级的临时授权。你没有这些记录。”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这种基于规则的一丝不苟,反而比责备更有压迫感。
“是我的疏忽。”穹承认,“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安全条例的存在是有原因的。”杰帕德说,“每一条规则背后,都对应着曾经发生过的安全事故或潜在风险。遵守规则不仅是为了保护中心,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很锐利,像在评估一件防护装备是否完好。但穹在其中也看到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真正关心安全的人才会有的、对潜在危险的警惕。
“我明白了。”穹说,“以后我会更注意。”
杰帕德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比罗刹和姬子都要生硬一些,仿佛喝茶也是某种需要规范执行的任务。
姬子微笑着看完了这段交流,然后适时地转换了话题。
“杰帕德队长对规则的坚持是出了名的。”她说,“但私下里,他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摇滚音乐,尤其是他姐姐希露瓦的演奏。”
杰帕德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软化了些,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的高度。
“姐姐很有天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她在工程部工作,但业余时间会组乐队,演奏摇滚和古典的融合风格,虽然……声音有时太大了些。”
穹想起了希露瓦,那个在工坊里搞摇滚发明的机械工程师。
原来是杰帕德的姐姐,这对姐弟的性格差异大得惊人。
“我听过希露瓦的演奏录音。”罗刹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赏,“很有生命力,在这样一个地方,保持艺术的活力很重要。”
“它提醒我们,我们守护的不仅是安全和秩序,还有那些让人类值得被守护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穹看向罗刹,试图从他的表情中读出更多——是真诚的感慨,还是精心设计的言辞?
但罗刹的脸就像他的举止一样,完美得无懈可击。
“说到艺术。”姬子说,“穹,我听说你最近在训练场和彦卿、云璃对练?感觉如何?”
话题又转回穹身上,但这次轻松了许多。
“他们很厉害。”穹说,“彦卿的剑术高明得可怕,云璃的重剑……很有冲击力,我学到很多。”
“年轻人之间的交流总是有益的。”姬子点头,“中心需要新鲜血液,也需要不同部门之间的互动,封闭和隔阂只会滋生误解和猜疑。”
她说这话时,目光在三人之间缓缓扫过。
穹忽然明白了这次茶会的真正目的,医疗交流者、安全负责人和特殊实习生坐在一起,在非正式的环境中相互观察、相互了解,或许能在未来需要合作时,减少一些摩擦和猜忌。
姬子总是想得很远。
茶会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话题逐渐转向更轻松的内容——中心的食堂新来了一个擅长做甜点的厨师,生活区的娱乐室最近更新了游戏库,某个收容物最近表现出了对古典音乐的偏好,安全部正在考虑给它配个播放器。
罗刹偶尔会分享一些他在其他机构交流时的见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趣事,但说得生动有趣。杰帕德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简洁有力,偶尔提到姐姐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穹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回应。他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言辞,不透露任何敏感信息,也不表现出过度的防备。
口袋里的干扰器一直没机会用——这里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茶会。
但当他偶尔与罗刹目光相接时,那种温和表象下的探究感,始终如影随形。
当茶杯见底,点心也吃得差不多时,姬子看了看时间。
“我想今天的茶会就到这里吧。”她说,“感谢各位的到来。穹,你回档案部吗?”
“是的。”穹站起身。
“那么罗刹医师,杰帕德队长,我就不送你们了。”姬子微笑,“希望你们对中心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受益匪浅。”罗刹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姬子博士,穹,杰帕德队长,很高兴与你们共度这段时光。”
杰帕德也站起来,向姬子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即使在非正式场合,他的动作也一丝不苟。
“感谢您的邀请,姬子博士。”
三人依次离开茶室。
罗刹先走,他朝穹和杰帕德点了点头,便朝医疗部的方向去了。
杰帕德则和穹同路一段——档案部和安全部的主办公室在同一个区域。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起初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罗刹医师……”穹试探性地开口,“他来中心多久了?”
“两周。”杰帕德说,“按照交流协议,他会待三个月。期间拥有中级级访问权限,可在指定区域内自由活动,但需有中心人员陪同进入敏感区域。”
“你觉得他怎么样?”
杰帕德侧头看了穹一眼,似乎在评估这个问题的意图。
“根据安全部的背景审查,罗刹医师的履历无瑕疵。”他说,用的是官方口径,“他与多个组织有过合作记录,专业评价良好。在中心期间,他严格遵守所有规定,没有异常行为。”
“但——”
穹听出了弦外之音。
杰帕德沉默了几秒。
他们已经走到了一个分岔口,左边通往档案部,右边通往安全部主办公室。
“背景完美有时反而是疑点。”杰帕德最终说,声音压低了些,“在这个领域,很少有人能保持完全清白的记录。但这不是证据,只是……职业直觉。”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穹。
走廊的灯光从上方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
“穹实习生。”杰帕德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严肃,“作为安全负责人,我建议你保持警惕,但不要无端猜疑;遵守规则,但不要盲从;信任值得信任的人,但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他顿了顿。
“这是我刚加入安全部队时,我的前任队长告诉我的。现在,我把它转告给你。”
穹看着杰帕德,这个严肃刻板的年轻队长,这个把规则当作信仰的守护者。
“谢谢,杰帕德队长。”穹真诚地说。
杰帕德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右边的走廊。他的背影笔挺,步伐坚定。
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然后才继续往档案部走。
口袋里的干扰器仍然没有使用,金属片也安静地贴着胸口。
茶会结束了。
他见到了罗刹,温和而神秘;他见到了杰帕德,严肃而坚守。他喝了姬子泡的茶,听了她的引导,感受到了她那不动声色的安排。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合理。
但穹心中的不安没有减少,反而更清晰了。
在这个中心,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研究者、守护者、医师、导师、赌徒、观察者……
而他自己,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实习生?共鸣者?样本?钥匙?还是……别的什么?
穹推开档案部的门,丹恒还在工作台前,听到声音抬起头。
“茶会如何?”他问。
“认识了罗刹和杰帕德。”穹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听起来比预想中平静,“罗刹看了拉帝奥那份关于我的报告,就是写我神经传导效率超常的那份。他主动提的,姬子说是合规的数据共享。”
丹恒微微点头,示意他在听。
“杰帕德指出了我前阵子两次违反安全条例的事,跟着素裳乱跑和忘了签到。”穹顿了顿,“他说话就那样,按条例一条条对,但最后补了一句,让我自己留条后路。”
他说完,拿起桌上一支闲置的数据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杆是凉的,触感实在。
丹恒的目光落在他转笔的手上,又抬起来:“你怎么想?”
“罗刹很……”穹寻找着措辞,“周全,他主动说可以让我查数据使用记录,姿态摆得很开。杰帕德是另一种,他信规则,但好像也明白规则不能覆盖所有事。”
他停住转笔的动作。
“丹恒老师,我发现我讨厌被放在天平上秤的感觉。”穹的声音低了些。
档案部很安静,只有服务器低沉的运行声。
“然后呢?”丹恒问。
穹把笔放下,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说,“但我更讨厌的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基石的低语,那些闪过的画面,我身上发生的事……我自己都搞不懂,凭什么让别人看懂?”
他吸了口气,继续说:“所以我想申请查那三份档案——Ω-7、Ψ-12、Θ-3。我想知道,在我之前,有没有人经历过类似的事,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丹恒沉默地看着他,青绿色的眼睛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理由?”他问。
“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穹的回答很简单,“那些声音,那些画面……我得弄明白,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走。不然我永远只能猜,只能被人用数据和分析来定义。”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当然,我会按规矩来,写正式申请,引用该引用的条款。但核心理由就这个——我想弄明白我自己。”
“这个理由,够不够?”
丹恒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椅子,面对着一整面墙的档案柜,那些沉默的金属格子里锁着无数秘密。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转回来。
“足够。”他说,“但申请书需要具体,你需要把弄明白拆解成可评估的研究目标,比如‘理解共鸣现象的歷史参照系’、‘评估个人状态与已知案例的异同’、‘建立个人风险管控的认知基础’,姬子会看这些。”
穹点点头:“明白,你能帮我看看框架吗?”
“明天上午。”丹恒说,“带初稿来。”
“好。”
“我以为你会说我太冒进了。”
“穹,我们都有过这样的时期,我从不反对年轻人的成长,我很欣慰你能这样说。”
短暂的沉默。
穹想起口袋里的东西,又开了口。
“还有,砂金今天给了我个东西。”他大致说了硬币的事和那个金属片,略去了自己最后那句尖锐的质问,只说,“他暗示阮·梅有问题。”
丹恒听完,起身走到档案柜旁,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比火柴盒略大的黑色扁盒。
“信号记录器。”他递过来,“和你有的那个干扰器同系列,把它和你口袋里砂金给的东西放一起,如果那东西有信号收发,它会记录下来。数据会同步到我这里。”
穹接过,盒子表面冰凉。
“你猜到他可能会给我留渠道?”穹问。
“他是那种人。”丹恒坐回位置,“比起拒绝,监控起来更安全。”
很务实,也很像丹恒会做的事。穹把记录器收好。
“你觉得砂金的话能信多少?”穹最后问了一句。
丹恒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屏幕上,那里流动着加密的数据流。
“砂金从不说假话。”他说,“但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可能把你引向他想要的方向。重点是,你想要去哪里。”
穹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回头看了一眼。
丹恒已经重新投入工作,侧脸在冷光下轮廓分明。
穹推门离开。
走廊的光线白得有些刺眼,他朝食堂走去,脚步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