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穹说,“继续吧。”
校准完成后,螺丝咕姆开始讲解防火墙的实际应用。
“现在系统已经建立了初步基线。”他说,“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观察期,防火墙会记录你的正常活动模式,但不会主动拦截任何数据流。二十四小时后,它将进入主动防护模式。”
他在全息界面上调出一个控制面板,风格简洁,只有几个主要功能:状态查看、异常日志、手动拦截、系统设置。
“你需要学习的是识别异常警报。”螺丝咕姆说,“当防火墙检测到偏离基线的活动时,你的终端会震动,同时界面上会弹出警报详情。警报分为三个级别:黄色、橙色、红色。”
他调出模拟警报。
黄色警报:某次数据访问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小时,但其他参数正常。
建议动作:确认是否为本人操作。
橙色警报:身份验证时的生物特征波动与基线有显著差异。
建议动作:立即终止操作,进行二次验证。
红色警报:检测到未授权的数据外传尝试或恶意代码注入。
建议动作:系统将自动切断连接,并通知安全部门。
“你需要根据警报级别做出反应。”螺丝咕姆说,“初期可能会有些误报,这是正常的。每次处理警报后,你可以在日志中标记确认安全或确认威胁,系统会从中学习,减少误报率。”
穹仔细看着那些模拟案例。黄色警报看起来很常见,橙色警报需要警惕,红色警报……他希望永远不会遇到。
“如果我遇到红色警报,该联系谁?”穹问,他的脑子里其实是有些人选的。
“安全部门是标准流程。”螺丝咕姆说,“但我建议你在那之前,先联系我或丹恒。有些威胁需要技术分析,而有些……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内部情况。”
他说这话时,光学镜头微微调整了焦距。
穹听懂了弦外之音。
如果威胁来自中心内部,直接报告安全部门可能会打草惊蛇,或者陷入政治漩涡。
“我记住了。”穹说。
基础培训接近尾声时,螺丝咕姆调出了最后一个功能模块。
“除了被动防护,你还需要主动防御能力。”他说,“就如我们之前提到的,信息伪装是常见的攻击手段,识别它们能帮助你避免落入陷阱。”
穹点点头,等待着下文。
螺丝咕姆展示了几个典型案例。
伪造的紧急通知,发件人地址经过精心伪装,几乎与真实地址无异,但邮件正文的措辞习惯与本人不符。
假冒的内部通讯链接,页面设计与中心官网完全一致,但URL有一个字符的差异。
甚至还有利用认知滤网漏洞制造的视觉欺骗,某个区域的标识牌被替换,引导人员走向错误的方向。
“这些攻击的共同点是利用信任和惯性。”螺丝咕姆说,“人们习惯于相信看到的第一个版本,习惯于点击熟悉的链接,习惯于跟随指示标志。攻击者只需要在关键处制造细微的异常,就能引导目标走向陷阱。”
如果不是螺丝咕姆指出,他很可能分辨不出那些伪造的邮件和网页。
在这里听从错误的指示失去的或许不止是自己的身体、财产。
“记得原则吗?”
“记得,三原则。”穹回忆着,“二次验证、关注细节、直接接触。”
“Good for you。”螺丝咕姆说,“第一,永远二次验证。收到紧急通知,用另一个渠道确认。收到链接,手动输入网址而不是直接点击。看到指示,核对地图或询问同事。”
“第二,关注细节。拼写错误、格式不一致、逻辑矛盾——这些往往是伪装的破绽。攻击者可以模仿外观,但很难完美复制所有细节。”
“但第三……是信任你的直觉。”
穹抬起头。
“直觉?”他重复道,“但您刚才一直在强调理性和逻辑……”
“理性是盾牌,穹。”螺丝咕姆说,他的机械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温和的质感,“但并非万能。”
“有些威胁无法用逻辑完全解析,有些异常在数据层面伪装完美,但会在潜意识层面引发不适感。你的共鸣能力赋予了你超越常规的感知力,它与你的直觉一样,是你独特天赋的一部分。”
“当逻辑无法给出明确答案时,倾听你的直觉。如果某个消息让你莫名不安,即使找不出具体原因,也要保持警惕。如果某个操作让你产生抗拒感,即使流程看起来正常,也要暂停检查。”
穹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自己与基石的共鸣,想起那些闪回的记忆碎片,想起面对某些人时本能的戒备感。他一直把这些视为需要控制的“异常”,但螺丝咕姆却说这是可以信任的“天赋”。
“我……不太确定。”穹最终说,“我的直觉有时候很混乱,基石的低语、奇怪的既视感……我不知道哪些是真正的预警,哪些只是噪音。”
“那就需要练习,但我知道你一直在练习。”螺丝咕姆说,“记录每次直觉预警,事后验证它是否正确。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学会区分信号与噪音。关键在于,不要因为无法用理性解释就完全否定它。在这个领域,过度依赖理性和完全放弃理性同样危险。”
他关闭了全息界面,实验室的主照明自动调亮了些。
“培训到此结束。”螺丝咕姆说,“逻辑防火墙已经安装完毕,未来七十二小时内,我会远程监控系统运行状态,确保一切正常。之后,它将完全交由你控制。”
穹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培训持续了将近两小时,但他感觉学到了比过去几个月都多的东西。
“谢谢您,螺丝咕姆先生。”穹真诚地说,“不仅为了防火墙,也为了……刚才那些话。”
螺丝咕姆微微颔首,那是一个兼具机械精准与人性优雅的动作。
“不客气,穹。保护中心的成员是我的职责之一,尤其是那些……可能改变未来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说下去。
光学镜头再次调整焦距。
“还有一件事,可能与你有关。”螺丝咕姆说,“在调试防火墙的过程中,我顺带监控了中心内网的可疑数据流。发现了一些指向阮·梅实验室的加密信号,模式异常,与常规科研数据传输不符。”
穹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她在传输什么?”穹问。
“无法完全解析,加密等级很高。”螺丝咕姆说,“但信号的特征与生物实验数据有关,且接收方不是中心内部的任何授权节点,最终目的地无法追踪。”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您告诉其他人了吗?”穹问。
“暂时没有。”螺丝咕姆说,“证据不足,贸然报告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此外,阮·梅的研究权限由景元主任直接授予,她的某些实验可能涉及机密项目,常规监控无法覆盖。”他看向穹。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是潜在的目标。如果阮·梅真的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研究你的生物样本,这些加密信号可能是她在与外部合作者共享数据。”
穹感觉手心有些出汗,他想起了砂金的警告,想起了丹恒的谨慎,想起了罗刹那种探究的眼神。
“您的建议?”穹问。
“保持警惕,继续收集证据。”螺丝咕姆说,“你的防火墙现在会监控所有与你的生物数据相关的访问尝试。如果阮·梅再次行动,我们会得到记录。届时,证据充分,我们就可以正式采取行动。”
“在那之前……”螺丝咕姆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取出一个小型设备,递给穹,“这是加密通讯器,频道只有我知道。如果你遇到紧急情况,或者需要立即联系我,就用这个。它不经过中心网络,无法被常规手段监听。”
穹接过设备。它比他的个人终端还要小,表面是哑光的黑色,只有一个简单的按钮。
“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用到它。”螺丝咕姆说。
离开实验室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走廊里人多了些,研究员们结束上午的工作,前往食堂用餐。穹混在人群中,感觉自己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一些。
他口袋里又多了一件设备,脑子里又多了一堆需要警惕的事。
回到档案部,丹恒不在,大概是去用餐了。穹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下,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刚安装的逻辑防火墙控制面板。
状态:运行中。
基线建立进度:47%。
异常警报:0。
看起来一切正常。
穹调出螺丝咕姆提到的加密信号分析报告。
文件是高度简化的摘要,但核心信息清晰:阮·梅实验室在过去一周内,向外发送了三次加密数据流,每次都在深夜,每次的加密协议都不同,每次的传输路径都经过精心伪装。
如果这不是为了保密,那就是在隐瞒什么。
穹关闭报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刚来中心时的样子,那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又对一切都懵懂无知的实习生。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记住安全条例,是应付拉帝奥的毒舌,是处理那些诡异的异常档案。
现在呢?
现在他要防备同事的窥探,要带着一堆安全设备到处走,要担心自己的生物数据被非法研究。
成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穹想。
出现在穹脑海中的是那些诡异的画面。
终端震动了一下,新消息。
【发信人:丹恒。】
【内容:食堂,靠窗位置,给你留了座位。】
穹睁开眼,回复了一个简短的【马上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走出档案部。
推开食堂门时,穹看到了丹恒说的靠窗位置。丹恒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简单的餐食,正低头查看数据板。
穹走过去,坐下。
“培训怎么样?”丹恒问,没有抬头。
“很有用。”穹说,“螺丝咕姆还告诉我,他监控到阮·梅实验室的可疑数据外传。”
丹恒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停顿了一下。
“加密信号,指向外部,无法追踪。”穹补充道。
“你怎么想?”丹恒问。
“我想加快档案查阅申请的进度。”穹说,“我需要知道基石共鸣者历史上都经历了什么,我需要知道阮·梅可能在寻找什么,我需要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丹恒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点头。
“申请书写完了就给我,我帮你提交给姬子。”他说,“但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使批准了,那些档案里的内容……可能不是你想看到的。”
“我知道。”穹说,“但比起未知,我更愿意面对已知的危险。”
丹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看向自己的数据板。
终端又震动了一下,防火墙的控制面板自动弹出一个提示:【检测到来自医疗部的数据访问请求,与基线模式相符,已允许。】
是拉帝奥在查看他的常规监控数据,很正常。
穹关掉提示,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