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顶部照明系统模拟着地表上午九点的光线强度,均匀的人造光从高耸的穹顶上洒落,在地面投下器械和训练者清晰的影子。
穹站在体能训练区的边缘,活动着手腕和脚踝。
昨天银狼的入侵和丹恒凝重的表情还在脑海里盘旋,那些似有若无的暗示让穹的思绪略有繁杂。
这种时候,训练总是个好选择。
训练场占地广阔,分成了数个功能区,是中心地下设施中少数几处拥有挑高空间的地方之一。
穹所在的区域铺设着暗灰色的抗冲击材料,墙壁上固定着各种训练器械。
空气循环系统维持着略低于生活区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汗水、橡胶和金属润滑油混合的气味——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穹在和三月七共同出过任务之后就培养了在训练场训练的习惯,再加上他和素裳是朋友,也与白厄、希儿有了些联系,所以穹的体能好了不少。
而且运动总让人身心舒畅,档案部没有排班、其他部门也没有安排的时候穹总会来训练场。
夸张点说,穹觉得自己可以回去接下所有大一的校园跑任务。
穹换上标准的深灰色训练服,开始基础热身。
慢跑,拉伸,然后是协调性练习。
当穹完成第三组折返跑,停下调整呼吸时,训练场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就不能换个方式练吗?每天都是这些基础动作,无聊死了。”
是个少女的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这话白厄队长说过多少次了?”
回话的是个少年,声音清朗,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穹转头看去。
在器械区,两个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或许还要再年轻些的少年正在对峙。
一个是扎着低马尾的金发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穿着简洁的白色训练服,手里握着一柄细长的训练剑。
另一个是深色短发的少女,同样年纪,深蓝色训练服,身旁立着一把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重剑。
是的,重剑。
那把剑的剑身宽阔,刃厚背实,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穹也能看出它的分量。
剑身没有开刃,但材质特殊,在人工照明下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
剑柄用深色皮革缠绕,看得出经常使用。
此刻,少女双手叉腰,对着少男瞪眼,而少男则一脸“你又来了”的表情。
“我基础够牢了!”少女——云璃,穹从入职名单上记得这个名字——指着那柄重剑,“这东西我都能挥得动,你觉得我基础不好?”
“能挥动和能用好是两回事。”彦卿——金发少男,外勤部特殊反应小组的成员——叹了口气,“上周任务,你那一剑是砸中了目标,但也把收容室的应急喷淋系统全震启动了。维修部的人到现在还在抱怨。”
“那是他们系统太脆!”云璃反驳,但声音小了些,“而且……而且我后来不是帮忙打扫了吗?”
“帮忙打扫就是把水全推到隔壁走廊?”
“那叫创造性排水!”
穹看着两人斗嘴,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就在这时,彦卿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准备继续自己的训练。
但彦卿收起了剑,朝他走了过来。
云璃也拎起那把重剑——她只用单手就提起来了,动作轻松得仿佛那只是根木棍——跟了过来。
“您是穹?那位实习生?”彦卿在距离三米处停下,“我是彦卿,外勤部特殊反应小组。这位是云璃,异常物品回收小组的,虽然她经常把回收变成拆迁。”
“喂!”云璃用空着的那只手捶了下彦卿的肩膀,重剑在她另一只手里晃了晃,“那是意外!而且后来不是修好了吗?”
她转向穹,露出笑容:“别听他的。我就是偶尔……嗯,测试一下收容设施的抗震等级。对,就是这样,而且我回收的异常物品哪次不是好好的?”
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眼睛弯成月牙形,整个人散发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活力。如果不是身旁立着那把看起来能劈开装甲车的重剑,穹几乎要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活泼少女。
“是是是,也不知道谁刚入职的时候说着要把所有异常消灭,不知道的还以为艾伦附身了。”
“要你多嘴。”
穹又笑了一下,他很少见这样轻松的对话了。
“我记得你们。”穹说,“入职培训时见过,有什么事吗?”
彦卿看了看穹,又看了看训练区:“我刚才看见你的折返跑。步频控制得很好,急停转身时的重心调整也很稳,有格斗或运动基础?”
“以前在学校练过一阵业余的。”穹如实说,“来中心后,白厄队长带我做过几次基础训练。”
“不止是基础。”彦卿摇头,“那种协调性需要长时间练习,你的身体很听使唤。”
云璃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穹:“你就是那个能和基石共鸣的实习生?我听白厄提起过。他说你第一次外勤时,面对Euclid级异常居然没掉头就跑,挺有胆量的。”
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记得当时自己腿都快软了。
“那是职责。”他最终说。
这样应该不算哄骗小孩吧?
“职责也需要勇气来执行。”云璃笑道,拍了拍身旁的重剑,“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们练练?彦卿正好缺个陪练——我最近不想和他打,他总说我动作太大。”
“因为你确实动作太大。”彦卿无奈道,“训练应该控制力度,不是全力挥砍。”
“重剑不全力挥还叫什么重剑?”
“所以才会震坏喷淋系统——”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穹赶紧插话:“我不太会用武器,更别说重剑了。”
“不用武器。”彦卿走到器械架旁,取下两副训练用手甲,“近身格斗,徒手或者用手甲防护。训练场有标准规则:禁止攻击要害,倒地或出界判负,一方认输即停止。”
他递过一副手甲。
穹犹豫了几秒,接了过来。
手甲比他想象的要轻,内部衬垫柔软贴合。
“为什么找我?”穹一边戴手甲一边问,“训练场应该有很多更合适的陪练。”
“因为他们都太熟悉了。”彦卿说,“我和同组的人对练过太多次,彼此的套路和习惯都摸清了,训练需要新鲜感。”
云璃补充道:“而且你是新人,我们想看看你的反应模式。档案部的人都说你特别,我们好奇嘛。”
她说这话时眼睛发亮,纯粹是少年人对新奇事物的探究欲。
穹看着眼前这两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一个手持细剑,严谨认真;一个身旁立着重剑,活泼好动。
他们站在这里,不是作为深不可测的前辈,而是作为同样在摸索、在学习、也会斗嘴吵架的同龄人。
这种感觉很新鲜。
穹见到的人都是成熟的,就算是总是粗神经的素裳也做着穹不可小看的工作。
“好。”穹说,“但我可能坚持不了多久。”
“放心,我会控制力度的。”彦卿认真地说,转身走向对练垫。
云璃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小声对穹说:“他才不会呢。这家伙训练时可认真了,一点水都不放。不过这样进步才快,对吧?”
她拍了拍穹的肩膀,然后退到垫子边缘,把重剑往地上一杵,双手搭在剑柄上,一副准备看戏的架势。
穹走上对练垫。
两人相隔五米站定。
“准备好了吗?”彦卿问,他的姿态已经调整到预备状态。
穹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自由搏击的基本架势。
“开始。”彦卿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彦卿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冲锋,而是一次精准的前踏步,配合着一记刺拳直取穹的面门。
速度很快。
穹本能地向后仰头,拳风擦过他的鼻尖。几乎同时,彦卿的左手勾拳已经从下方袭来。
穹侧身格挡。
手甲相碰发出沉闷的“嘭”声,冲击力震得他小臂发麻。
彦卿没有停顿,借着格挡的反作用力旋转身体,一记后扫腿踢向穹的下盘。
这次穹没能完全躲开。
他跳起的高度不够,彦卿的小腿擦过他的脚踝,破坏了平衡。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勉强稳住身形。
“反应不错。”彦卿说,“但防御太被动了。”
他说得对,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见招拆招。
得主动一点。
下一轮交锋开始时,穹没有再等彦卿先出手。
他向前踏出一步,虚晃一拳引开对方的注意力,然后突然下沉身体,试图抱住彦卿的腰部实施摔投。
但彦卿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就在穹的手臂即将合拢的瞬间,彦卿向前迎了半步,同时抬起右膝——
穹的胸口撞了上去,冲击力让他呼吸一窒。而彦卿的双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借着前冲的势头向下压。
失去平衡。
穹向后倒去,但在背部接触垫子的前一秒,他本能地蜷缩身体,做了个不标准的受身翻滚。虽然狼狈,但缓解了大部分冲击力。
他单手撑地,迅速站了起来。
“这次好多了。”彦卿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至少敢进攻了。”
“别夸得太早。”云璃在垫子边缘喊,“他还没倒呢。”
穹喘着气,调整呼吸。
两次交锋,两次处于下风。
彦卿的技术和经验明显在他之上。
但他不想就这么认输。
第三次对峙。
穹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试图预测彦卿的每一个动作——那不可能,相反,他开始依赖直觉。
那种在“无限回廊”事件中救过他的直觉,穹平时对练的机器人并不具备自主性。
这是个实验的机会。
穹的心脏在欢呼。
当彦卿再次发动攻势时,穹没有看他的拳头,也没有看他的脚步。他将注意力从视觉上抽离,转而感受周围空间的“流动”。
很难用语言描述那种感觉。
就像站在溪流中,即使不看水面,也能通过水流的变化感知到石头的位置。
穹向左迈了一步。
时机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