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按照丹恒给的清单，穿过档案库层层叠叠的高耸架列，朝第七分区的加密资料室走去。

越往深处，环境越是安静。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在恒定亮度的顶灯照射下缓缓沉降。

这里的空气循环系统似乎也与其他区域不同，温度略低，带着一种陈年纸张与特殊防霉涂层混合的气味。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远处某个通风管道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嗡鸣，这种寂静让他稍微放松了些。

加密资料室位于第七分区最内侧，厚重的合金门上镶嵌着生物识别面板和物理密码锁，穹将终端靠近识别区，面板亮起蓝光，扫描了他的虹膜和掌纹。

“权限确认，实习生穹，临时调阅许可已激活。请在十分钟内完成资料提取，室内禁止携带任何记录设备。”机械女声平静地提示。

门向一侧滑开。

资料室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四壁都是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加密存储柜。每面墙前都有一台查询终端，屏幕泛着冷白的光。

室内唯一的照明来自终端屏幕和柜体边缘微弱的指示灯，光线昏暗但足够视物。

穹走到终端前，输入清单上的编号。

屏幕上弹出进度条，接着是柜体解锁的机械运转声——对面墙上的一个存储柜缓缓向外滑出约三十厘米，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资料盒。

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注着编号、密级和简要内容。

穹正要上前取资料，终端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不是断电那种闪烁，而是像被某种干扰脉冲扫过，画面短暂扭曲成噪点，又立即恢复正常。

但恢复后的界面和之前略有不同——原本简洁的查询窗口边缘，多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荧光绿色的像素点，像是什么东西残留的痕迹。

穹皱起眉，伸手触碰屏幕，想检查系统状态。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玻璃表面的瞬间，整个资料室的灯光——包括终端屏幕和柜体指示灯——全部熄灭。

彻底的黑暗。

不是停电。

穹能听见通风系统仍在运转，门禁系统也没有发出断电警报。

是照明被单独切断了。

他立刻向后退，背靠墙壁，警惕地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黑暗中，视觉失效，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他听见存储柜内部传来轻微的、有规律的“咔嗒”声，像是什么精密机构正在被远程操控；听见终端风扇加速旋转的噪音；还听见……某种极其微弱的、类似电子合成的旋律，断断续续，像是从通风口飘进来的。

旋律很熟悉，穹想了片刻才记起——那是几十年前一部老动画片的主题曲，调子轻快，但在这种环境下显得诡异莫名。

大约五秒后，灯光重新亮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终端屏幕上不再是查询界面，而是一个不断滚动的、由无数乱码和符号组成的瀑布流。

存储柜的指示灯全部变成红色，以不规则的频率疯狂闪烁。

更诡异的是，那些原本紧闭的柜门，此刻正有节奏地开合着，发出单调的“嗡—嚓—嗡—嚓”的机械声响。

穹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物理入侵迹象，然后果断转身，拉向资料室的门——

门纹丝不动。

电子锁面板上显示着“系统错误，请联系管理员”的红字，物理锁的旋钮也卡死在锁定位置。

他被困在这里了。

“该死……”穹低声咒骂，强迫自己冷静。

他想起入职培训时学过的应急流程：遭遇不明系统故障时，优先使用个人终端联系安全部门或直属上级；若终端失效，则使用室内应急通讯面板；若通讯也失效，则——

他的目光投向墙角上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

那是监控摄像头，此刻它的红色工作指示灯正以异常缓慢的频率闪烁，像是半睡半醒。

穹拿出终端，果然，所有网络连接都显示中断，连内部局域网都不通。

他试着拨打丹恒的短号，听筒里只有持续忙音。

应急通讯面板在门边。

穹走过去，按下红色的呼叫按钮。

没有反应。

他又用力按了几次，面板甚至连电源灯都没亮。

这东西完全失效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手动触发火警或安全警报。

这类系统通常是物理电路，独立于主网络，很难被远程干扰。

穹抬头寻找烟雾探测器或手动报警器，却发现它们都被巧妙地安装在四米多高的天花板上，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借力点。

资料室的设计显然考虑到了防盗和防破坏，光滑的墙壁和柜体，连个凸起都没有。

就在他思考对策时，终端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或消息，而是屏幕自动亮起，跳出一个纯黑色的窗口。

窗口中央，一行荧光绿色的文字像打字机敲击一样逐字显现：

【喂，能看见吗？】

文字下方浮现出一个像素风格的简笔画——一只歪着头的狼，线条粗糙，但神态活灵活现，甚至还在眨眼。

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关机键上方，没有贸然动作。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第二行文字出现：

【别紧张，就是测试下信号。你这终端防火墙挺脆的啊。】

接着，第三行：

【顺便说，你门外三米右转的清洁机器人正在跳华尔兹，挺有意思的，建议看看。】

穹猛地转头看向资料室门上的观察窗——那是巴掌大的钢化玻璃，能模糊看见外面走廊的情况。

确实，一个圆筒形的清洁机器人正以极其不协调的姿势在走廊里打转，两个清洁臂像交谊舞一样抬起、摆动，底盘的小轮子还在努力配合着根本不存在的节拍。

那场面滑稽又诡异。

“你是谁？”穹对着终端问，明知对方可能听不见。

但窗口立刻刷新：

【Silver Wolf。或者按你们档案里的叫法，‘代号银狼’。】

【不过我喜欢别人叫我‘银狼’，听起来比较酷。】

穹的脑海飞速运转。

银狼——他在丹恒偶尔提及的未收容异常名单里听过这个名字，描述极其简略：“信息操纵倾向，行为不可测，危险等级待评估。”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美符合这个描述。

“你想做什么？”穹压低声音问，同时手指在终端侧面摸索，试图强制重启。

窗口像是能预判他的动作：

【别费劲了，我暂时接管了你这台机子的底层驱动。强制重启只会让它循环开机动画半小时，挺耗电的。】

【至于我想做什么……唔，就是路过，顺便帮个小忙。】

文字停顿了几秒，然后跳出一份简洁的列表：

【过去72小时内，你的个人数据被以下内部节点异常访问：】

【生物适应学研究区，节点B7-12，访问次数：9】

【高级数据调阅平台，权限码AX-334，访问次数：14】

【工程部能量管道监控终端，节点E5-09，访问次数：3】

【……（共11条记录）】

【访问者做了伪装，但手法挺糙的，我顺手就扒了马甲。】

【怎么样，这情报值一声谢谢吧？】

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有人……在中心内部，偷偷扫描他的数据？而且频率如此之高？

“我凭什么相信你？”穹盯着屏幕，“你完全可能伪造这些记录。”

窗口立刻弹出十几张数据截图，每张都带有时间戳、访问路径、原始日志哈希值——这些是极难在短时间内伪造的东西，尤其在这种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下。

【信不信随你，反正提醒送到了。】

【哦对了，附赠个小礼物。】

一份加密压缩包的图标出现在屏幕上。

【解压密码是你工号后六位。里面有个无害的小程序，如果找到可疑终端，扔进去就行。效果嘛……大概会让那台机子在未来24小时里随机播放《星际牛仔》的‘Tank!’，音量最大，无法关闭。】

【算是帮你测试下内部人员的幽默感。】

穹还没来得及回应，终端屏幕突然恢复正常。

黑色窗口消失，系统界面重新出现，网络连接标志也亮了起来。

他试着打开通讯录，功能一切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与此同时，资料室的灯光明亮而稳定，存储柜安静地合拢，终端显示着正常的查询结果。

甚至还有一条现在才跳出来的公告。

【全体人员注意：中心内部网络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及数据篡改迹象。攻击者身份未知，入侵手段高级。核心数据区防护完整，暂无敏感信息泄露。非关键系统及终端可能受影响。

请全体人员暂停非必要网络操作，保持冷静。

安全部门正全力排查。

重复……】

门锁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电子面板变回绿色。

穹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拉——

门开了。

走廊里，那个清洁机器人已经回到预定轨道，平稳地沿着墙边移动，完全看不出刚才跳过“华尔兹”的痕迹。

一切秩序井然。

但穹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快步走回存储柜，取出需要的资料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第七分区。

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心跳仍有些急促。

回到档案部主区时，丹恒还在控制台前工作。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穹脸上停留了一瞬。

“遇到麻烦了？”丹恒问。他的观察力总是这么敏锐。

穹将资料盒放在指定区域，深吸一口气，走到丹恒身边。

“刚才在加密资料室，我遇到了……一些异常情况。”他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叙述，从灯光熄灭、门锁失效，到终端上的神秘对话，以及银狼留下的那份访问记录列表。

丹恒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眼神明显锐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