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给我。”他说。
穹递过终端。
丹恒连接上主控台的数据线,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系列深层诊断工具。
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窗口,数据流飞速滚动。
“系统日志被部分覆写,手法很干净。”丹恒一边操作一边说,“但她留下了几个签名……不是破坏性的,更像是故意展示能力。”
他调出一个隐藏的系统缓存分区,里面有几个临时文件,文件名都是乱码,但修改时间正好对应穹在资料室的那几分钟。
“这是她用来临时接管终端驱动的脚本。”丹恒打开其中一个文件,里面是精简到极致的代码,“效率很高,兼容性强,而且完全避开了标准监控协议。这不是业余人士能做到的。”
“她说的那些访问记录……”穹问。
丹恒切换窗口,调出中心的网络访问监控日志。他输入几个高级查询命令,筛选出与穹的个人数据相关的所有访问记录。
沉默在档案部蔓延,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键盘敲击声。
五分钟后,丹恒停下动作。
“她提供的信息基本属实。”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过去72小时,你的体检报告、训练数据、医疗记录被来自不同节点的账户访问了总计37次,其中23次可以追溯到正规研究项目,但剩下的14次……”
他指向屏幕上几个被高亮标记的记录:“这些使用了非标准的权限伪装,跳过了常规审计。如果不是银狼‘高亮标注’,它们会和其他数万条日常记录混在一起,很难被发现。”
穹感到后背发凉。有人真的在暗中收集他的数据,而且手段相当专业。
“能查到是谁吗?”他问。
“很难。”丹恒摇头,“对方使用了多重跳转,最终来源指向几个公共终端和共享权限池。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具体个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可以确定的是,操作者对中心的系统非常熟悉,并且拥有不低的权限。至少是高级研究员级别。”
“为什么……”穹想不通,“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如果是正规研究,完全可以走正常申请流程。”
丹恒没有立刻回答。他关闭了所有诊断窗口,断开终端连接,将设备递还给穹。
“原因可能很多。”他说,“有些研究员不喜欢走繁琐流程;有些人可能想抢占先机,在项目公开前积累数据;也有些人……可能怀有我们尚不清楚的目的。”
他看向穹:“你的特殊性注定会引起关注,而关注,往往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兴趣。”
穹握紧终端。
他想起了阮·梅看他的眼神,想起了拉帝奥体检时那些复杂的仪器读数,想起了砂金那句意味深长的“你的运气和那个大家伙紧密相连”。
“银狼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穹问,“她应该和中心没什么交情,档案里说她‘行为不可测’。”
“她的动机难以揣测。”丹恒平静地说,“可能是觉得有趣,可能是想制造混乱,也可能……她真的只是‘路过帮忙’。但无论如何,她提供的情报有价值,这一点可以确认。”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丹恒沉思片刻:“我会将情况整理成简报,发送给景元先生和姬子女士。安全部门也需要知晓,但考虑到涉及内部人员,必须谨慎处理。”
他操作控制台,调出加密通讯界面:“在此之前,我会给你的终端安装额外的监控程序。再有异常访问尝试,程序会记录并向我发送警报。同时,我会设置一些‘诱饵数据’——看起来像你的核心参数,实际上是无法直接使用的干扰信息。”
“如果对方继续尝试,就可能落入陷阱?”穹明白了。
“至少能让我们获得更多线索。”丹恒点头,“但你要记住,这件事不要对其他人提起。在查明真相前,怀疑和猜忌会破坏信任,而信任是中心运作的基础。”
“我明白。”穹郑重地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丹恒专注地配置安全程序。穹在一旁协助,提供必要的权限验证,同时学习着那些复杂的防护逻辑。
他惊讶地发现,丹恒不仅对档案管理了如指掌,在网络安防方面也相当专业。
“以前在外勤部时,处理过一些涉及信息异常的案子。”丹恒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没有多说。
程序安装完成后,穹的终端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但底层多了一套隐形的监控体系。丹恒还教了他几个紧急指令,可以在必要时手动触发深度扫描或数据自毁。
“希望不会用到。”穹说。
“最好用不到。”丹恒赞同。
傍晚六点,穹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离开档案部时,丹恒罕见地送他到门口。
“回去后保持警惕,但也不要过度紧张。”丹恒说,“银狼的入侵虽然张扬,但她没有表现出敌意。至于内部访问……我们会处理。”
“谢谢你,丹恒老师。”穹由衷地说。
丹恒微微颔首,转身回到档案部深处。
回宿舍的路上,穹注意到中心的气氛有些不同。
走廊里的研究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内容似乎都和下午的系统故障有关。他经过信息安全部门办公室时,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技术人员正埋头在成排的服务器之间,脸上写满了疲惫。
阿兰也在其中。
他坐在主控台前,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流。与其他同事的焦躁不同,阿兰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紧抿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平时只在训练场见过,穹知道阿兰是负责维安的,但没想到还兼具技术上的维安。
穹本想打个招呼,但看到他们忙碌的样子,还是默默走开了。
走到生活区附近时,他遇到了素裳。
这位活泼的安全警卫正拉着一个年轻技术员问个不停。
“所以真的是黑客入侵?不是系统升级出问题?”素裳眼睛发亮,“会不会是敌对组织?电影里都这么演!”
年轻技术员一脸无奈:“素裳小姐,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但应该不是敌对组织,我们没有检测到数据窃取或破坏性攻击……”
“那是什么?总不能是闹鬼吧?”
“这个……可能是某种未登记的异常现象。阿兰前辈说,入侵者的手法非常……有创意。”
穹从旁边走过时,听见技术员小声嘀咕:“创意到把半个中心的终端壁纸都换成了像素猫狗大战动态图,恢复起来要命……”
回到宿舍,穹将个人物品放好,坐在床边整理思绪。
终端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暗着。
但穹知道,此刻正有一套隐形程序在底层运行,监控着所有数据流向。这种感觉很奇特——既像是多了一层保护,又像是被置于更严密的观察之下。
他打开银狼留下的那个加密压缩包,输入工号后六位。
解压后的文件夹里有两个文件:一个是详细的访问记录,比终端上显示的更完整;另一个是可执行程序,图标是个滑稽的卡通狼头,文件名是“礼物.exe”。
穹没有运行程序。
他将文件夹加密保存,然后将原始压缩包彻底删除。
夜深了。
中心的人造天幕逐渐转暗,模拟出深蓝色的夜空和稀疏的星辰。
走廊的灯光调至夜间模式,柔和而静谧。
但在信息安全部的主机房,工作还远未结束。
阿兰终于从主控台前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屏幕上,一份初步分析报告刚刚生成。
他快速浏览着核心结论:
【入侵持续时间:17分34秒】
【主要影响范围:非核心公共服务网络】
【攻击手法:高级权限仿冒、协议漏洞利用、驱动级接管】
【入侵者特征:技术水准极高,行为模式具有表演性,未发现恶意破坏意图】
【遗留痕迹:多处“签名”式代码片段,疑似故意留下】
报告末尾,阿兰敲下一行备注:
【建议全面提升身份验证协议,尤其是高级权限账户。入侵者似乎对中心内部权限结构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另外,部分被访问的日志涉及实习生穹的个人数据,建议关注该人员后续数据安全。
——阿兰】
他点了发送,将报告加密传送给安全部门和景元办公室。
做完这一切,阿兰关掉主屏幕,只留一盏小台灯。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默默地吃着,目光落在窗外模拟的夜色上。
沉默寡言的他很少表达情绪,但此刻,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锐利。
有人在他的网络里来去自如,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而他的职责是保护在这的研究员。
与此同时,在档案部的值班室里,丹恒也还没有休息。
他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两份并排的报告:一份是阿兰刚发送的系统入侵分析,另一份是他自己整理的内部异常访问记录。
两份报告之间,有几处微妙的交集。
丹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几分钟后,他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开始起草给景元的简报。
文档开头简洁明了:
【关于今日系统入侵事件及相关情况的初步评估:
1.代号‘银狼’的异常个体确已渗透中心网络,技术能力极高,但暂未表现出直接敌意。其行为具有强烈表演性和信息传递意图。”
2.银狼提供的情报基本属实。实习生穹的个人数据在过去72小时内遭到至少三个不明身份的‘内部节点’异常访问,访问者具备高级权限,手法专业。”
3.建议:
①加强穹的数据安防等级;
②低调调查异常访问来源,避免打草惊蛇
③评估银狼的潜在威胁及接触可能性。”
4.个人判断:此次事件可能仅是开端。穹的特殊性正在吸引多方关注,包括一些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内部兴趣,需做好应对更复杂情况的准备。】
写完最后一句,丹恒停顿片刻,添加了一个简短的附注:
【穹今日表现冷静,能理性分析并配合安防措施,成长显著。】
他点击发送,看着加密进度条走到100%,然后关闭了所有界面。
档案部陷入宁静的黑暗,只有服务器指示灯在角落里幽幽闪烁。
丹恒没有离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并没有入睡。
他在脑海中梳理着所有的线索:银狼张扬的入侵、内部隐秘的数据扫描、穹日益显现的共鸣能力、各方对“基石”的关注……
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幅更大的图景,而穹,正站在图景的中心。
丹恒不知道这幅图最终会呈现出什么,但他确定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须确保这个年轻人不会在风暴中迷失。
这是他对自己许下的承诺。
夜深了。
中心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清洁机器人规律的移动声。
模拟的月光透过观景窗洒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静谧的影子。
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数字空间深处,银狼咬着一根棒棒糖,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反应不错嘛。”她含糊地说,“那么,接下来该看哪一出呢?”
她切换画面,目光落在中心某个加密研究室的访问日志上。
“内部调查开始了哦。”她轻笑着,“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关掉屏幕,伸了个懒腰,消失在数据的洪流中。
夜晚还很长,而所有的棋手,都已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