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卿的直拳从他右肩旁擦过，差之毫厘。

同时，穹的左手从下方穿出，不是攻击，而是轻轻托在彦卿的手肘下方——

一个巧妙的杠杆。

彦卿的冲势被带偏了方向，整个人向前倾斜了半秒。

就这半秒，穹已经绕到了他的侧后方，手甲抵在了他的背心位置。

如果是真实战斗，这一下可以是重击，也可以是擒拿的起始。

彦卿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抵在背上的手甲，又转头看向穹，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我……不知道。”穹收回手，自己也有些茫然，“就是感觉应该往那边躲。”

云璃从垫子边缘走了过来。

“等等，等等。”她眼睛发亮，“刚才那一下——彦卿，你冲太猛了，重心前压太多。但就算这样，普通人也不可能在那种速度下做出那种闪避加反击。”

她看向穹，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重剑。

“来，试试这个。”她单手提起重剑，走回垫子上，“我攻击你，你只闪避。不用武器对抗，就看看你能不能躲开。”

穹看着那柄宽阔的剑身，喉结动了动。

“放心，我用的是训练剑，没开刃。”云璃说，“而且我会控制力度——至少尽量控制。”

彦卿皱眉：“云璃，重剑的训练不是——”

“我知道规矩。”云璃打断他，“但实战中异常会按规矩来吗？而且我只是测试他的反应模式，又不是真要砍他。”

她看向穹，咧嘴一笑：“敢吗？”

穹看着那柄重剑，又看了看云璃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

云璃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和彦卿轻盈的姿态完全不同，她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双手握住剑柄，将重剑斜举在身前。即使只是站着不动，那股沉甸甸的气势已经扑面而来。

“开始。”她说。

然后她动了。

重剑挥出的速度比穹预想的要快得多。

不是彦卿那种精准的刺击，而是一道沉重的弧线，从右上方斜劈而下。剑身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穹向左侧闪避。

剑身擦着他的右肩落下，砸在训练垫上。即使垫子有缓冲，穹也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

云璃没有停顿。

她借着劈砍的反作用力旋转身体，重剑从地面弹起，转为横扫。

这一次的范围更大，覆盖了穹大半个身位。

穹后跳。

剑尖从他胸前掠过，带起的风压让训练服紧贴身体。

第三击来了。

不是劈也不是扫，而是一次沉重的突刺。云璃踏步前冲，重剑如攻城锤般直撞而来。这一下如果命中，即使没开刃，也足以让人断几根骨头。

穹没有后退。

在那一刻，那种直觉又来了。

他感知到的不是剑的轨迹，而是剑将会占据的“空间”。那是一个向前延伸的、沉重的、危险的区域。

他向右侧踏出一步，身体旋转。

重剑擦着他的后背刺过。

然后穹做了个让彦卿和云璃都愣住的动作：他没有拉开距离，反而顺着旋转的势头贴近云璃，手甲轻轻按在她握剑的手腕上。

如果是实战，这一下可以打偏剑路，也可以顺势切入内围。

云璃停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甲，又抬头看向穹，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她张了张嘴，“你怎么敢靠这么近？重剑的近身是死角，但前提是你得能靠近——”

“我感觉那里是可行的。”穹收回手，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剑在向前，你的重心在前脚，后侧和侧面就有空隙。”

彦卿走了过来，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直觉。”他看着穹，“普通的直觉是基于视觉信息和经验判断，你的方式……更像是直接读取了攻击的信息。”

他转向云璃：“重剑的攻击范围大，力量强，但动作轨迹相对明显，变化不如轻剑灵活。他能感知到这些，说明他的空间感知能力非常敏锐。”

云璃把重剑往地上一杵，双手搭在剑柄上，歪头看着穹。

“你这能力……很有意思。”她说，“大多数人在面对重剑时，第一反应都是拉开距离。你敢靠近，说明你不仅感知到了危险，还感知到了机会。”

她顿了顿：“但刚才如果我变招呢？重剑虽然笨重，但也不是不能变向。”

“那就看变招的速度和我的反应了。”穹老实说，“我刚才只是赌了一把。”

“赌赢了就是本事。”云璃笑道，“实战中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有机会就要抓，这才是生存之道。”

彦卿叹了口气：“但训练中不应该鼓励冒险。”

“训练不冒险，实战怎么办？”云璃反驳，“再说了，他又没受伤，我也没真砍到他。这说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眼看两人又要开始，穹赶紧说：“我还有很多要学的，刚才只是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云璃说，然后看向彦卿，“怎么样，周四的训练加我一个？我可以教他重武器的应对——当然，是用安全的方式。”

彦卿思考了几秒，点头：“可以，但你必须遵守训练规范。”

“知道啦知道啦。”云璃摆手，“优等生就是规矩多。”

就在这时，训练场的顶部照明突然闪烁了一下。

三人同时抬头。

在训练场最高的横梁上，坐着一个女孩。银白色短发，便服，晃着腿，手里拿着个苹果。

“打完了？”赛飞儿啃了口苹果，“重剑对练啊，挺少见的。小吃货你终于找到不怕被砸的新人了？”

彦卿的脸色沉了下来：“赛飞儿，你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呗。”赛飞儿从横梁上跳下，落地无声，“收容单元的门锁该换换了，我三分钟就能打开。”

她走到训练垫边缘，打量着穹：“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星星孩子？闻起来确实有点不一样。”

然后她看向云璃的重剑：“这东西借我玩玩？”

“不行。”云璃把重剑往身后挪了挪，“上次你‘借’走，还回来时上面多了道划痕。”

“那是战斗痕迹！多有纪念意义！”

“那是我的训练剑！”

赛飞儿撇撇嘴，转向彦卿：“那你的剑——”

“更不行。”彦卿打断她，“上周你‘借’走的那把，现在还在维修部。”

“小气。”赛飞儿哼了一声，然后看向穹，“对了，新人。小心点哦，这里的‘大人’们，个个都想在你身上‘投资’点什么，你可别把自己赔进去了。”

云璃皱眉：“赛飞儿，别吓唬人。”

“我没吓唬，我说实话。”赛飞儿咧嘴一笑，“不过嘛，有这两个小家伙在，至少训练场上没人敢动你。他们虽然年纪小，但护短得很。”

说完，她挥挥手，哼着歌走了。

训练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其他训练者器械碰撞的声音，以及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彦卿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剑，确认完好，然后收剑入鞘。

“她的话别太在意。”他对穹说，“赛飞儿喜欢故弄玄虚，但人不坏。就是太爱玩了。”

云璃点头：“不过她说对了一点——周四下午两点，训练场。我和彦卿都在，你来吗？”

穹看着眼前这两个同龄人，脑中飞快闪过这几个月见过的人的面孔。

“我来。”他说。

“那就说定了。”云璃笑道，单手提起重剑扛在肩上，“每周四见，记得做好热身，我的训练可不会手下留情。”

“我会的。”

三人各自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训练场。

走在回宿舍区的走廊上，穹回想着刚才的一切，彦卿精准的剑术，云璃沉重的重剑，自己那种莫名的直觉，还有赛飞儿神出鬼没的身影。

但更清晰的，是训练结束后，云璃和彦卿又因为“重剑该不该全力训练”吵起来时，那种少年人鲜活生动的模样。

推开宿舍门时，终端震动了一下。

丹恒的消息：【内部调查已有初步进展。明日详谈，早些休息。】

穹回复了【收到】，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冲走了汗水和疲惫。

擦干身体，穹坐在床边，打开训练报告。

在最后与云璃的重剑对练中，他的“危险预判准确率”达到了89%，备注栏写着：【面对重型武器攻击，预判准确率异常高于平均值，建议进一步观察。】

穹关掉报告，躺到床上。

在某个通风管道里，赛飞儿把玩着一枚从后勤部“借”来的徽章。

“重剑训练啊……”她自言自语，“那丫头终于找到能跟上她节奏的人了，不过……”

她将徽章抛起，接住。

“直觉闪避加上重剑对抗，这组合可有意思了，下次借点什么呢？彦卿的新剑？他炸毛的样子好久没看到了，年轻人总那么沉稳做什么？”

笑声在管道中轻轻回荡，被持续不断的空气循环声吞没。

夜深了——或者说，中心设定的夜间模式开始了。

训练场里，清洁机器人正在按预定路线打扫，刷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在器械架旁，那柄训练用重剑静静立在架子上，剑身上还残留着今日训练的细微痕迹。

而在档案部的数据库里，一份新的记录正在生成：

【对象：穹（实习生）】

【事件：首次参与重武器对抗训练，展现异常空间感知能力】

【关联人员：彦卿（外勤部）、云璃（外勤部）】

【评估：适应能力良好，与同龄同僚互动正常】

【建议：继续观察能力发展，维持常规训练安排】

数据流无声汇入庞大的系统，成为又一个待分析的样本。

而宿舍里，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明天要处理的档案，丹恒要谈的调查，还有周四下午两点的训练约定。

在这个没有阳光、没有季节、甚至没有真实昼夜的地下世界里，至少有一些事是可以期待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