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又走了多久,手机屏幕显示十二点半。
“翠映湖马上到了,”报站名似的,窦延说了句,“该转弯儿了。”
变道的地方见缝插针塞了两三个小摊,大铁盆里的放的水管滋滋冒着水,流到地上。卖水果的商家还卖凉面,纸盒子装的,几块钱一碗,色香俱佳。
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
“饿了没,要吃东西不?”窦延的视线顺着脚步渐缓的陶屿的方向望去,“像这种朴实无华的凉面,在四川都是最好吃的东西。”
“嗯……我还是下山去吃大餐吧。”
“那好,那我们继续出发。”
连着拒绝两次休息机会,陶屿咬了咬下唇。拐到那条不明显的小路上,念叨这指路的路牌也太不明显了。
路越发陡峭。山路十八弯,上上又下下,还好是一直走在绿荫道上,否则还要接受来自太阳的考验。
但天是蓝的,树是绿的,溪水是清的,风是凉的。溪边深吸一口,都是朦胧的水汽。
这似乎是四川盆地独有的湿气感——不黏糊,很清新。
“四川的气温,名不虚传。”还在五月,温度飙升至三十多度,原本准备一鼓作气下山的两人还是再休息了一次。
陶屿划着手机,坐在木亭子里喘着气,额头上又浮了一层薄汗,身上的穿着的T恤已经干过一次了。
“三带一!”
“炸了!”
大学生似乎是不会累的——旁边真人版斗地主上演得不亦乐乎。
陶屿摸了摸下巴。
这青城山是不是捅了大学生的窝了?
一路上除了带小朋友的家长,就全是大学生。
“我小时候还好,”窦延自然接过话题,声音都不带喘的,“这两年越来越热,成了名副其实的火盆了。”
“不过比隔壁重庆好,但温度高起来的时候还是会很想把太阳一脚踢到发洪水的地方。”
有人欢喜有人愁。年年如此。天天这般。时时刻刻。
例如陶屿现在其实有点发愁他还没写的实体书番外。
他总是在空闲的时候想些有的没的,脑子一旦空闲就容易瞎想。
以至于早就脱下来的系在腰上的外套松了他也没注意。
“想什么呢?外套要掉了。”
“思考我的实体书番外怎么写,感觉出来一趟还是没什么灵感,”陶屿重新把袖子打了个结,但还是松松垮垮,“编辑催了好几次了。”
“别想那么多,我帮你打个结吧。”窦延看着他再次松开的扣,上手帮他打了个牢固的结,“既然出来旅游了,好好玩才是硬道理。”
“放松身心与出门旅游才叫相得益彰,你那叫自己给自己找事干。”
“有道理。谢了。”
这人二十四年活得也太通透了。多活的那两年去哲学班进修了?
还有他为什么看起来都不累啊!
果然是人比人比死人。
身旁一声响,窦延往后靠在了栏杆上,把头仰了出去,光芒倾盆,整张脸被渲染成金色。他用手遮了遮太阳,在脸上印下一个巴掌印,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又坐了起来:
“哦对,我刚发现你的吊坠和我是一对来着。”
“嗯——?”陶屿愣了两秒,伸手就把吊坠勾了起来,莫比乌斯环上镶嵌的碎钻闪着细碎的光。
大作家的视线往窦延胸前瞟——一个尺寸稍大的同款吊坠也在同频共振地晃荡,彩色的光被阳光折射,一如两人眼睛里同样惊奇的光。
“巧了这不是,”窦延说话时尾音不自觉上扬,“说明我们审美一致。”
“嗯,”陶屿看了看另一枚吊坠上细碎的光,“很巧合了。”
百万分之一的概率。
陶屿拨了拨吊坠。毕竟是个不知名小品牌。
但转念一想,似乎一路上除了累点儿都是惊喜。
“要不早点儿出发?”
“非常饿?”窦延手指比了个圈,从圆里瞅了瞅陶屿的面容,又将圆圈对准了他的吊坠。
“嗯,快要饿死了。”陶屿喝尽手中最后一口水,顺手扔进亭子中央的垃圾桶。
“行,”窦延站了起来,耳钉浸入阳光里闪着光,“那就继续走吧,最后一段路了。”
不知名的绿色伸出枝桠,但陶屿认得其中有未成熟的猕猴桃树。这还是他写上本书时专门查过资料的。
日光下跳出自由,绿色环抱之间,青山意气峥嵘①,一切欣欣向荣。
但一点七公里的旅程怎么越走越远。
“小伙子,你这体力不行啊!怎么走几步路就要停一哈儿。”
“哎哟,要多加锻炼诶。以后到了我们这种年纪,咋整哦?”
后边儿不知何时来了个老年旅游团,人声忽然嘈杂,看见走了半程就走两步停两步的陶屿,都笑着打趣这个小伙子。
“他不常运动,更别提爬山了。”陶屿这下是真的一脸生无可恋了。听到窦延的声音,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窦延在高他几步的阶梯上,侧身隐隐扶着几位老人家,嘴里同那些爷爷奶奶交谈着,眼神一瞟后面的陶屿,耳钉晃荡,笑着。
“小作家,还行吗?真不用我拉你?”陶屿抬眼望去,窦延还是像个没事人似的。
他踩着阶梯倒回来两步,眼睛眯着笑,脸上是斑驳树影里闪出的光影,声音在寂静山谷里很清晰。
“不用。”轻轻挥了挥手,陶屿拒绝了递过来的手,“我要自己走完。”
“行吧小作家,勇气可嘉,”助人为乐送走一列老当益壮的爷爷奶奶,窦延来到陶屿面前,“告诉你个好消息。”
“前面拐弯处能看见索道了。”
“什么……?要到了吗?!”
“嗯。咱们加把劲儿,去那儿休息?”
“好!”
于是大作家又来了点儿力气,一鼓作气绕过了这个弯。直接悬空的木桥成了终点站前最后的征途,一向怕高的陶屿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即将到达终点的喜悦。
三步。两步。一步。
“终于到了!”踩上石头地板的时候,陶屿整个人活过来似的,像极了攀上了世界最高峰。
扭头去看窦延,这家伙双手举起,缓步走到陶屿面前,“来啊,击个掌,庆祝胜利。”
笑脸在背光中也显得清晰。
“啪——”
击掌声响起,宣告着今天旅程的结束。
“走吧,坐索道下山,我车在下边。”
索道启动,沿着既定路线滑行。吊箱里很热,但抑制不住陶屿看自己打下的江山的兴奋。
窦延坐在对面,拿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陶屿也把许久不见的手机从裤兜里掏了出来。
电量30。
坐到了餐桌前,插上充电宝时,屏幕上只剩下岌岌可危的20%。
陶屿在山上嚷着要吃大餐,但下了山,也不过是找了家饭馆随便点了两个菜。屁股刚挨着椅子,患有手机分离焦虑症的大作家又把手机摸了出来。
未接电话数量没再增加,点进微信,清除红点,准备熄灭屏幕,手指却不小心蹭到某个黄色大眼图标,进了去。
前几天最新的发的四字“出去采风”微博下全是书粉的哀嚎。
陶屿思考一秒,把窦延拍的那张“道歉礼物”发了上去,顺手打了两个字:
礼物。
餐桌对面。
某人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隐晦的笑了笑。
窦延的车停在景区门口,离两人订的民宿也算不远。吃过饭后陶屿回房间拿东西,顺便卡在最后的时限把房退了,窦延则是顺道去上个厕所。
好巧不巧,在酒店大堂里又碰到了试图给他们推荐泡脚凤爪那群大学生。
只不过……
坐在沙发上的大作家没看懂那个给他们拍照的那个女孩子为什么再次看到他们这么兴奋,嘴巴一刻不停地给旁边的同伴说着什么。
于是等到窦延回来,陶屿说出了他的疑惑:
“他们指着我们在笑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