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命令落下的一瞬间,他身边的人都突然暴起对紫衣侍下手,狠辣无情。
紫衣侍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能在无生涯内跟在十九身边的个个都是一等一高手,陆上行等紫衣侍很快就被拿下。
陆上行被卸了武器押在十九面前,不可思议:“你居然背叛褚霜?”
十九缓缓拍去衣袖上的污渍,声音低沉:“只许她利用我,侮辱我,就不许我背叛她?”
“十九,褚霜待你不薄!你怎么敢背叛她?”某个紫衣侍啐了一口血沫。
十九看过去,冷笑,“什么人真会在无生涯这种地方谈真情和忠诚?”
陆上行目光在十九和朱华鄞之间转了几圈,“整个无生涯竟无人知晓,你们二人是何时勾结到一起去的?”
朱华鄞微微一笑:“这话可就难听了,我一早就打算收岑铆。如果不是褚霜挡路,我与岑铆本该早有师徒之宜。”
“十九,你还有后悔的机会,只要你与我们一道拦住朱华鄞,褚霜会理解你。”陆上行还未放弃。
十九语气中带了一些自嘲,他捏起陆上行的下巴:“让褚霜饶过一个背叛她的人,你在做梦吗?”
“陆上行,你是和我们一道进无生涯的,你应该比其余人都更清楚当初她对我有多狠毒。”
“活到今日,不是她心软,是我命硬。”十九甩开陆上行的脸,目光狠绝。
“她从来都不在乎我的命,我何必上赶着找死?”
“她怎么会不在乎……”陆上行的话被十九一巴掌打断。
“够了!”十九喘着粗气。
“像她这种自傲自负目空一切还冷心冷血的人,没有任何人能从她那里得到半点好。”
“陆上行,你以为你在邬玉手底下能得到什么吗?你以为邬玉和邵翎又能在她手里活到几时?只要你们失去利用价值,你们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上行咬牙:“成王败寇,愿赌服输,要杀要剐都随你。”
“杀你?”十九轻蔑摇头,“那可不行,你们的命留着还有用。”
朱华鄞满意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岑铆吐露心中最阴暗的角落,他终于遇上了最合心意的棋子。
十九不再管陆上行等人,他面向朱华鄞浅浅行礼,高声道:“朱长老,裴鸣月正在为褚霜解毒,正是毫无防备之时。进入归命阁后,你我一人对付一个,将她们师徒二人一网打尽。”
“走吧。”朱华鄞挥袖发话。
邵翎身边被派了几个熟悉的紫衣侍守着,除此之外她手里还有一大批异化兽。
药无石立在对面,“邵翎,我与你有师徒之谊,为师无意与你殊途至此。”
邵翎恭敬回答:“师父确实教过我许多,不过……今日无论如何,我不能背弃褚霜。”
药无石不解:“褚霜只比我多认识你两天,在无生涯内与你朝夕相伴的人,是为师。”
邵翎咽下一口气。这个死老头子,当初纵容叶青礼拿她练手,在察觉霜霜姐对叶青礼下手后,还想过除掉霜霜姐。
若不是叶青礼被褚霜弄死,而她那个师弟不成器,后来的好苗子也被邬玉拦住,药无石手里无人可用,他又怎么会如此重视她?
“师父今日若是执意要与归命阁对立,邵翎便必须背弃万毒门。”邵翎的音色有些冷。
药无石叹气,他觉得自己早该发现的,这孩子已经越来越像褚霜,早已没了初入无生涯时的那份天真。
姜雪紧紧护在邵翎身边,邬玉给她下的任务就是誓死保护好邵翎,守住这条道。
邬玉擦拭着自己的刀,不知为何她的眼皮一直在跳,长青递来一个水壶,温柔道:“主子喝口水吧,不必忧心。”
邬玉揉了揉眉头,喝下几口水,“还是你贴心,长青。”
“主子莫要想太多,霜主子会没事的。长青也会一直陪着主子。”
“一直?”邬玉挑眉。
“一辈子。”
邬玉垂眸看着地上快要被冻死的蚂蚁,“但愿如此。”
长青看着邬玉额边垂落的发丝,心中莫名一紧。
邬玉今日的高马尾不是他扎的,是她自己胡乱抓了两把随意绑的,有些潦草。
裴鸣月手边的香袅袅升起,散开成雾。她一下一下摇着褚霜给的铃铛。
褚霜被铃音引着,走过梨树林。一阵白色的花瓣遮住视线,褚霜伸手去接,是梨花。梨花散尽,树下的两个女子在教一个稚童写字。
写字习武、奇门遁甲、挽弓射箭、医药毒蛊、诗书礼易……梨花香中,褚霜飞速看完这一切。
一只手给她戴上面具,“你这张脸,不许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古源康。”
是母亲。
“古源康是你娘此生最大的污点,你要恨他,像我一样恨他。”娘和林姨都这样告诉她。
褚霜记事起就知道,母亲很讨厌自己,因为自己是古源康的种。如果不是古源康幽禁母亲,又以林姨的命做要挟,她根本没机会来到这个世上。
这对母女之间的情感从来都不纯粹。
毫无疑问,母亲恨她。
可是母亲愿意将毕生所学都教给她,林姨也会把一切都教给她。
母亲恨她恨到三番五次想取她的命,若不是林姨护着,她早就不知道转世多少次了。
可是母亲又教她,自尊自爱,不折不挠。
“我的女儿当然不能是个废物。”
“你怎么不去死?”
“你的天赋很好,万不可懈怠。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恶心。”
“虽然你没机会和同龄人切磋,不过等你出去以后,你不会比旁人逊色半分。”
“你这样的人就只配一辈子在烂泥里,你这样的人就是比别人更卑贱!”
“虽然这个世上不合理的尊卑难以废除,但你需谨记平视任何人。”
“别说了,她本就不配与明德相提并论。”
“脏的是古源康,不是我女儿。”
“你和你父亲有什么两样?”
被打被骂被讽刺,被爱被鼓励被教养。
那是小小的褚霜人生里第一份痛苦,父母厌弃。母亲是世界上最恨她的人,可她知道,母亲也是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
她除了母亲和林姨之外,一无所有。
孩童稚嫩的爱恨生自同一个人。
小孩子不会处理爱恨交叠的情绪,于是爱恨的种子生出苦涩的果。
梨树下,看这那一切发生的褚霜有些恍然,她已经许久不曾想起这些事情了。
这两年里,她只记得她要杀了古源康,这也是她进入无生涯的理由。
梨花开了谢,谢了开,最终凋零在一片雪地里。
褚霜走进雪中。
母亲和林姨与无生涯外的人一年又一年用流水用飞禽传信,谋划着什么。褚霜知道这一片林子困不住她们,她衷心为此高兴。
如果不是她,她们本来就不会被困住。
母亲是当世第一巧匠,林姨也有医仙之名,这二人都是天底下顶优秀的人。
一个小小的她,困住了两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女子整整十三年。
愧、爱、惧、恨交织,到头来还是歉意和祝愿更多一些。
褚霜看着母亲和林姨按照计划,把古源康引到冬日的河边,她知道母亲要杀了父亲。
母亲走前给她拍去领子上的雪:“等我和林姨回来,我们带你离开这儿。”
女孩儿仰头,面具遮住她的表情:“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母亲摇头:“你等我们回来。”
林姨也摸了摸她的脑袋:“小璟听话,出去以后林姨带你见世面。”
她乖巧点头:“好。”
林姨的药圃盖了许多雪,褚霜陪女孩儿坐在屋檐下看雪,静静等待。
褚霜想摘掉女孩儿的面具,手却像虚空一样穿过她的脑袋。
褚霜看着自己的手指叹气,果然只是回忆么。
女孩儿突然抬头,却不是看褚霜,而是看向院外。
脚步声嘈杂,人很多,也不像是奴役。
比母亲先到的是一些不速之客。
褚霜看着女孩儿站起身,再次试着伸手拉她,依旧是枉然。
“宸璟……”褚霜呢喃。
那些人都是古源康的亲信,其中还有一个觊觎林姨已久,经常跟在古源康身边,宸璟认识这个人。
“小少主在这里啊,我等可在此见过少主了。”其中一人笑嘻嘻道。
“你们来做什么?”宸璟冷声问。
“来找涯主议事,不过涯主和夫人怎么都不在这里?”另一个人四处环顾,“林夫人也不在。”
宸璟稳了稳心神,“我母亲与父亲有要事相商,母亲今日还未喝药,林姨去给母亲送药了。”
“既然这样,我们在这里等涯主和夫人回来,不知道会不会叨扰少主?”
宸璟捏拳:“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少主息怒,今日之事实在是刻不容缓。”
“何事?”
那个恶心的男人把手搭在宸璟肩膀上:“当然是……蒋某真心求娶林语杭。”
宸璟目光微沉。
这个人跟着古源康来了梨树林好几次,因着见了几回林姨,就动了歪心思。
宸璟冷声道:“您是白日醉酒伤了脑子?不如滚回去拿只癞蛤蟆一起照照镜子,看看有什么不同。”
这人脸色一沉,却又觉得和一个小辈计较显得自己没肚量。
“母亲说今日会很晚才会回来,诸位若是找涯主有事,不如去无极殿等着,那里暖和,紫衣侍们伺候的也更周到。”
宸璟只想着要把这些人尽快赶走,这么大一伙人,若是让刚对付完古源康的母亲和林姨遇上,难免会吃亏。
“都说了你蒋叔是来求娶林夫人,那自然今日林夫人比涯主更重要。涯主和夫人夫妻之间有悄悄话说,想来语杭这个妹妹也不会打扰他们太久,很快就会回来,我今日见过林语杭再离开吧。”
说罢这个姓蒋的就领着人进屋去了,无视宸璟。
褚霜陪宸璟站在雪地里,她看着宸璟抽出袖子里的刀又放回去,取下暗器也放回去。
宸璟给他们沏了茶:“茶叶不够,各位长辈别嫌弃。”
茶里当然有毒。
有的人喝了,有的人没喝。
“少主今年好像快十三岁了,对吧?”
“是差不多。”
姓蒋的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她:“都长得这么高了,再过两年就是大人了。”
他话锋一转,“话说我有一个侄子,比少主年长不了多少,除去贪玩了些,也算是一表人才。少主和我那侄子也算门当户对,不如等语杭入门之后,我们两家亲上加亲?”
宸璟没答,蒋冯只当她是害羞,“涯主曾说过少主功夫一流,完全继承了他和夫人的好天赋,自豪得很。”
“夫人当年也是名动江湖的豪杰,想必少主的容貌也不会逊色夫人半分,是我那侄子捡便宜了。”
宸璟依旧没应,只是说:“我去再煮一壶茶。”
褚霜看着她用母亲教的奇门遁甲布陷阱,用石块和木柜把其余所有的窗都封住,然后去挑了最擅长的一把刀,又吃了一粒药。
褚霜静默地站在一边,看着年少的她拿起刀,第一次杀人。
古源康的三十余名亲信及下人,全部死在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手上。
从屋内杀到屋外,一个都没放过。
大雪纷飞也来不及掩住血迹。
宸璟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不知不觉杀完了所有人。
不能让他们跑出去搬救兵,不能让他们去干扰母亲和林姨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