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死,也不能让母亲和林姨再次被困住。
宸璟杀红了眼,褚霜看向院门。
宸璟一刀一刀剁下,就像在亲手杀古源康。
院门,母亲撑剑而立,白衣染血依旧遗世独立。
过了许多年,褚霜还是想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何要回来。
她直接跑了不好吗?
她都受伤了,难道不应该赶紧和林姨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她那么恨自己,却还是走了那么远的路回来要带自己离开。
难道是因为她其实在乎自己这个女儿吗?
可是为什么,又要对自己出手?
因为恨吗?恨到不想让她活在这个世上?
褚霜看着母亲毫不犹豫朝宸璟掷出一枚飞镖,尽管知道这里是回忆,是梦,她还是下意识去接。
飞镖透过褚霜的肩膀击中宸璟,褚霜感受到了钻心的疼痛,她的肩膀好像也受伤了。
褚霜捂住肩膀,半跪着,嘲笑自己的愚蠢。
肩膀的伤疤应该也早就消失得差不多了,怎么还会疼呢?
怎么还会疼呢?
怎么还会疼呢?
褚霜低头,许是幻觉吧,她的肩膀真的有伤,在流血。
褚霜抬眼,看着母亲一步步走近自己,褚霜和她对视上。
身后的宸璟已经倒下。
她嗓音沙哑:“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女儿?就算再恨,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要恨到必须亲手了结她?
如果真的有那么恨……又为什么要带她离开?为什么即使自己身上有伤,也要带她这个累赘一起逃离?
褚霜双目猩红盯着这个人,母亲没有回答她,无论在梦境还是现实,母亲永远也不会回答她这种问题。
母亲姓百里,原名百里樾,乃当朝皇室三殿下。自幼便善机关奇巧之术器,尤善骑射,向来箭无虚发。
她暗中化名白梨月行走江湖,极少人知晓,甚至包括她的父皇。
古源康当初不过是她的一个男宠。
只是这个男宠悄悄换了他该喝的避子汤药,让母亲怀上她,又趁皇室内乱将母亲带回无生涯,幽禁于此,对外宣传白夫人不喜见客。
林语杭与百里樾私交颇深,甘愿画地为牢自囚于百里樾身边,不离不弃。
褚霜闭眼,咽下喉间梗塞的痛苦。雪地消失了,梨树也消失了。
白梨月爱梨花是真的,只是她再爱梨花也不该被梨花困住一辈子。
褚霜睁眼,站起来,她看着自己在一个华丽的房间醒来,被小宫女告知这里是东宫。
母亲后来带她去见太子殿下。
三殿下不能认她这个女儿,所以林姨将她收作义女,让她在太子的死士营里做事。
林姨给她起代号,鬼风。
鬼风……褚霜听到了一阵颤抖的铃音,这铃音很奇怪,像幼童破旧的玩具铃铛,又像寺庙残钟。
这声音好像来自云霄之上,又像来自地底深处,还有可能是遥远的雪山……褚霜努力分辨这个铃音,最终发现它来自自己的心里。
褚霜终于想起来,是裴鸣月在摇铃铛引路。
褚霜觉得什么东西缭绕着她,正式苏醒。
裴鸣月看着滴漏,心中叹气。她对面的褚霜气息不太对,额角青筋暴起,从脉象来看内力也很紊乱。
“褚霜,心平气和地接受一切,不要被心魔困住。”
“小霜儿,不管你是鬼风还是谁,别被困住。”
鬼风……鬼,风。
鬼风是林语杭给三殿下和太子打造的一把无比锋利的剑。
鬼风杀了很多很多人,褚霜想起来,鬼风在太子的死士营有两个……两个还算知心的好友。
褚霜在被尘埃遮掩许久的记忆里彷徨,终于看清楚那两张脸。
李茗生,寺庙尼姑难产而出的孤女。
齐南殊,颠沛流离的乞丐。
褚霜看清那两张脸的瞬间,心脏好像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攥紧了。
茗生,南殊……褚霜念着这两个陌生的名字,心中空缺的那一部分被渐渐补齐。
褚霜想起来,南殊为了给路上帮过她的何三眼凑钱看病,才把自己卖进了死士营;茗生的母亲曾经是南隋的医女,她也喜欢琢磨医术,经常和鬼风讨论医药问题,还喜欢拿鬼风和南殊扎针试手。
褚霜看见她们会在任务间隙偷偷去何三眼那里买糖饼,一眨眼又看见南殊和她一起被林语杭挑去做药人。
褚霜闻到那些苦药味里的一点糖饼甜,是了,她以前并不是孤身一人承受了那些东西。
她曾经有人陪着。
不过,鬼风和南殊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那一批药人里,她们的效果是最好的。
难言的悲伤掩住心脏,这些都是被她遗忘的东西。
“为什么要忘呢……”褚霜呢喃着,“明明这么重要。”
褚霜看见南殊后来快撑不住那些药了,南殊体质到底还是不如她,南殊的身体已经开始枯竭。
褚霜看着太子和三殿下给她一个又一个艰难的任务,看着林语杭把她和其余药人当成畜牲去炼。
林语杭,她人生前十二年里最敬爱的人。
在第十三年,这个人把她丢进了地狱。
林语杭毫不心软地把那些自杀式任务交给她;
为了激发她的潜能,会在她奄奄一息时又把她丢进豺群,会把她和饥饿的肉食牲口关在一起;
为了淬炼她的体质,会给她种下一个又一个剧毒的蛊和药;
为了研究更坚韧的人体,会反复敲断她的骨头又接上……
药人,奴隶而已,本该如此。
褚霜看着裴鸣月在雪山上救下她一次,看着她与十九的初见如一瞬烟火,看着太子让她改头换面暂时做明德郡主的暗卫……
褚霜看见三殿下和太子都同意拿她做明德的磨刀石。
三殿下说,“她若能把明德这把刀磨好,也不枉我和语杭认真教养她这么多年。”
母亲要拿她做别人的磨刀石,那时的鬼风没有时间去伤心,又被安排了别的任务。
鬼风像滩烂肉一样躺在床上,双眼无神,茗生熟练地给她剔去烂肉,给她清去骨头缝里的刀片。
“鬼风……”茗生咬着牙,“下一次先护住自己,再管任务。”
鬼风闭上眼睛,声音极小,“不想护。”
茗生心头一紧,那她想做什么?
褚霜也在想,鬼风想做什么?
褚霜很容易就能想明白,鬼风应该是想死。
毕竟那就是她,回忆起从前的想法倒是不算难。
鬼风那时候几乎要被折磨疯了,或者说其实已经疯了。
“我不想继续这样了,茗生。”
茗生继续上药,不再说话,褚霜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泪。
褚霜看着明德张扬肆意,看着南殊的身体一日不比一日,看着茗生眉头越皱越深。
母亲厌弃,林姨利用,生不如死,褚霜再次切身体会鬼风的一切痛苦。
难怪……褚霜低低笑着,血液裹挟着滔天恨意灌满四肢百骸,恨凝聚起来化作毒针,精准地挑破所有记忆。
难怪要让她忘了这些,原来这些细节有这么难堪。
那段日子里最大的慰藉就是南殊和茗生。
南殊会忙里偷闲乐呵呵地拉着鬼风茗生跟她一起去行侠仗义,南殊还拿她自己的积蓄悄悄搞了个类似恩义堂的东西,里面全都是老弱妇孺。
鬼风面对那些人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算了,送钱就够了,她本来也不太喜欢说话。
茗生的笑容很亲和,那些小孩儿老人女人男人都很喜欢茗生。
有个小女孩儿叫南瓜,特别爱笑,有点天真有点傻,很喜欢缠着鬼风教她认字。
南殊和茗生都要忙着给这个看病给那个话家常,只有鬼风送完钱就没事做了。
知道她话少,大家也都不打扰她,也就南瓜没什么眼力见喜欢往她跟前凑。
“恩人姐姐,这个字怎么读?”
“姐姐,这句诗我不会……”
“姐姐,刘婶她又揍我了呜呜呜……”
褚霜看着鬼风手忙脚乱地哄小屁孩,转身,看见南殊吐出一大口血。
南殊抱歉地朝她笑笑:“看样子又得泡药罐子了。”
鬼风穿过褚霜,扶住倒下的南殊。
原来在那段黑暗的时光里,曾经有人带给她这样的温暖。
“药入血,血通心,血通耳目。药人发作,血红入瞳,性情暴虐嗜血,极难控。”褚霜看着鬼风在册子上写下自己的症状。
林语杭好像觉得她终于炼成功了,尽管那像一只怪物,像一只真正的鬼。
肉烂了又长,骨骼裂了又合,心肺爆裂般的疼痛……鬼风狼狈得像一只狗一样跪在地上,跪在她面前,不吭一声。
鬼风没有向林姨求饶,褚霜也知道林语杭不会对鬼风手软。
渐渐的,褚霜能够感受到鬼风的疼痛和情绪,牢笼中,她看见鬼风带着恨和绝望的眼睛闭上。
鬼风紧闭眼中的泪无声落下,溅起陈旧的尘埃。
褚霜感觉自己的眼眶好像也该湿润。
她一直不明白自己到底忘了什么,又是谁让她忘的。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遗憾,她的过往,全部缺失了一截。
到底是谁,会大费周章让她忘记那么多的苦,连带苦中的一丁点儿乐也不给她留下,直接斩断她和那些痛苦的一切枷锁。
这个人烧掉她和鬼风的所有关联,把她变成褚霜,让她成为一个自由的人,让她远离过往,获得无所顾忌的自由。
到底是谁?
短暂人生中,居然会有人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她究竟何德何能?
可是直到现在,那个人还是不肯现身。
铃音再度响起,最后一点香灰落下,数载爱恨别离瞬间涌来,似一道惊雷炸在脑海中。
一瞬间接纳过多的记忆,褚霜站在满地血腥里,畏惧地一步步后退,可是无论往哪里退都是血。
她痛苦失声,救我。
裴鸣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只是继续给褚霜把脉,确定这人不会死。
褚霜被无数的血手抓住,她的剑被折断,她的骨骼被折断,她被无数白骨拉住,拖向地狱。
她跌落,粉身碎骨,死不瞑目。
褚霜睁开眼,瞳孔被血染成深红,眼角留下一滴鲜红色的血。
裴鸣月看她醒来,恰好最后一点香飘尽,褚霜颊边的血痕延长,鲜红的血滴落在白色的衣裳上,染成红色的梅花。
褚霜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她觉得好冷好冷,那寒意来自她的骨骼,来自灵魂深处。
梦里那条枯竭的河流终于流动起来,没有任何一滴水,干枯的泥沙裹挟着滔天的仇恨卷垮堤岸,将所有的怪物、死树、枯骨冲了个干净,尽数掩埋。
恨,无边无际的恨和憾充满胸腔。
褚霜手背擦去血泪,拔出鸣恒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