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楚给殷榯布了一道陷阱。
她要用烛液烫伤朱煦,再以金家独门治烫伤的药膏交换殷榯的效力。
金楚从小看父亲在女人堆里流连,在她眼里,男人都是肤浅的,无论那女子是腹中自有诗华,还是出身草根市井,男人只在意女人一身娇嫩皮肉。
她赌殷榯看见心上人受了伤,方寸必然大乱,之后她再从旁辅以权势引诱,手到擒来不是问题。
朱煦的心神都放在草萤身上,没有察觉到金楚的歹意,更没察觉烛台上的烛油再差一步就要倾泄而出,就要将她淋得措手不及。
烛光猛烈摇荡。
电光火石间,眼前腾地闪过一道疾厉的黑影,婢女的手腕被殷榯及时攥住。
烛台突地一震,烛油朝殷榯飞溅。
殷榯面不改色,以身躯护住朱煦。
朱煦目瞪口呆望着那逐渐渗入袍袖的金黄液体,脑袋一片空白。
在如此短暂的一瞬,殷榯是如何冲到她身边的?
"哥哥,你的手……"
朱煦紧紧抓住殷榯的袖子,看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时,身体不由自主轻颤。
殷榯视线漆黑如夜,朱煦在他眸底看见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
他长年在战场上,早养就一副泰山崩于前不改其色的心性,情势越是慌乱危急他越是从容不迫。
那一丝冰冷,泄漏他的愤怒。
烛液虽不至于烫到能烫死她,可若那滩油真倒在她身上,只怕要躺床上好几日,还留下一身瘢痕,到那时,不知殷榯会与金家起什么龃龉?
朱煦很内疚。
都是她害殷榯得罪金家,得罪金楚,还伤了手臂,他才刚在辩论会上拔得头筹,风光无限,转眼却因为要保护她功亏一篑。
若不是她,殷榯不会来金园会,更不会淌进这滩混水……
念及此,朱煦心头绞痛,两行泪水滴落脸庞。
低沉的嗓音自头顶传了过来。
"煦煦,记得哥哥告诉过你的,别因为别人的过错而责怪自己。"
朱煦怔怔抬起眼眸,与他对望。
每一次她自责,他就会告诉她这句话。
不厌其烦。
满树石榴花盛开流火,在殷榯的眸底映照出一团柔和微光,在他黑如墨夜的眼中静静流淌,驱散她心中一切不安。
泪眼模糊间,朱煦清醒过来。
她点头道:"哥哥说得对,错的是他们,不是我。"
殷榯看着她,"你先回马车。"
朱煦摇头,"不,我不回去。"
殷榯被烫伤,她要罪魁祸首得到惩罚,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朱煦清冷的视线望向金乐兄妹。
金乐接收到朱煦责备的目光,立即反应过来,将计就计,伸手比着金楚的鼻子,当着众人的面破口大骂。
"妹妹,你在干什么?殷公子可是我们的贵客呀!"
金楚撇得一干二净。
"风太大,下人一时手不稳也是有的,哥哥何必大惊小怪?"
金乐横眉竖目:"胡说八道,你真是太放肆了!"
金楚强词夺理,讽笑道:"是殷公子自己要替她挡烛液的,与我何干?哥哥何必装的义愤填膺,没得叫别人以为你多宅心仁厚!"
金砺风流,妻妾多,子嗣更多,为了争得父亲的疼爱,以及赢取金府的庞大家业,金楚平常便与兄弟姊妹明争暗斗,对她这位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伪君子哥哥很是厌恶,逮着机会便要冷嘲热讽一番。
金乐痛心疾首。
"妹妹,你与我同父异母,从小争争闹闹,哥哥总争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实在越来越张狂了,竟然连金园会的客人都敢下手!叫人传了出去,父亲的颜面要放在哪?"
金楚道:"哥哥一口一口说我过分,急着将罪过推到我身上,其实你心思与我一样,都想延揽殷公子入金府,藉此去父亲面前邀功争宠,殷公子是外人,不明就里,可我都看的一清二楚!"
金乐反驳道:"我延揽殷公子是真,可我手段正当,哪似你,拿人家的未婚妻下手。"
金楚眉一挑,凉笑:"哥哥方才明明都将妹妹的举止看入眼里却没有作为,待到出事了才就驴下坡,真是好心计!"
金乐被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今日你酿成大错,回头我会去父亲那里交代事情的始末,定会给殷公子一个交代。"
语毕,他不理会金楚,唤人去拿烫伤的药膏,又叫人松绑草萤。
草萤得了自由,仓皇奔去朱煦身边。
朱煦高兴地抱住她,"草萤,你没事吧!"
草萤抹了把眼泪,喜极而泣:"让小主子担心了,我没事。"
金楚转过去想与殷榯分说几句,他却直接闪开她逼视的目光。
殷榯侧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的草萤,吩咐她,"先带煦煦回马车,我有要事与金娘子商议。"
草萤点头。
朱煦见殷榯神情坚持,只好抬步往大门方向走去。
金乐一道陪着朱煦,模样讨好。
之后,殷榯缓缓抬头,深沉的目光扫向婢女们时,她们脚底升起一股凉意,心头被冻住般的忐忑不安。
"我有话对金娘子说。"
那嗓音冷肃极了,不厉自威,婢女们不由自主退到门后。
四下无人。
金楚有种心乱如麻的惊恐。
金砺为了做生意方便之故,与朝廷不少将领有所往来,金府门庭若市,各方盗匪头子金砺也带她见过不少,照理说她不该害怕有功夫的武人。
然而不知怎么地,眼前这位无难营校尉明明没说什么,可他一身气势凛冽,锋利的眼神能穿透人心,威肃而摄人,让金楚觉得害怕。
金楚眼前恍若站着一只雄鹰,目光如炬,夜色浓稠如墨,漏长人静。
殷榯始终盯着金楚头发上的一点看。
时间彷佛静止。
金楚不明白他在想什么,被他看得心神不宁,转眼间心底要拢络他的心思一散而空,连话都讲得结结巴巴。
"殷公子,我……与你不熟,你……你我之间有什么好商议……的,咱们不如就这么散了吧……"
半晌,殷榯开口。
"金娘子头上的南珠,光泽圆润,是我见过最大的南珠,世无仅有,甚是珍贵。"
金楚一愣。
原来,殷榯竟是要与她讨南珠来着?
……看来,他也没她想的那般清正廉洁。
金楚取下头上的南珠发钗,思索着如何以利相诱时,却听得殷榯问她,
"敢问金娘子,南珠是何处采得?"
金楚一笑。
流光溢彩的南珠是在海越采得的,放眼整个大魏唯有金家能拿到如此硕大光亮的南珠。而整个金府,也唯有她能从父亲手中得到最稀有的南珠。
金楚对此自然很得意,正待回答殷榯时,金乐走了回来,听见殷榯的问题后脸色大变。
金乐惊慌失措,冷汗如浆,眼眸流露无比巨大的畏惧,也不管金楚抗议,直接将她塞在身后,急忙吩咐下人将她拖回去屋里。
要是被知道南珠从哪来,那金府可就倒大楣了!
说不定,殷榯已经知道了……
不动声色,不动刀枪,一句问话而已,便令他焦头烂额。这样的人若能留在金府为父亲效命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