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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榴花绛英(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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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风细,月霭清澈,天色淡若琉璃,庭院的榴花火红开遍南枝。

大魏文人的清谈辩论,经过数十年嬗递演变,逐渐形成一套品评的标准。

简单来说,辩论的人需用简约的言辞,将道理说清辩白,不可强词夺理,逞一时之意气,此为基本。再上一等的,则是能自创一套新道理,讲出前人从未涉足过的新意。

此外,清谈还讲究风度优雅,辞条丰蔚,口若悬河,叙述精妙如花烂映发。

而这都不是一名多年在泥泞,沟壕,劲风里征战的武人能办到的。

众人皆不看好殷榯。

他的对手有两个,一个是左脇,其父左敦因为擅长写赋,在废帝时期享誉整座都城。另外一个人是谬琨,先祖曾为前朝的大儒,为易经做注,府上经书多如牛毛。

出自书香世家的两人,气度温雅文质,面对眉目清烈,腰间挂剑的殷榯,心里都不大自在。

金乐清了清嗓,"殷公子,请与两位公子其一一同参辩。"

清谈规定正反各执一方,然而金乐的意思是,让殷榯任挑一个人与他在同一阵线,形成二对一的局面。金乐本是好意,不忍让殷榯独挑大梁孤军奋战,可对其他人而言,这是放水,是作弊。

而这是讲求公开,公平的清谈文人不能容忍的。

下头开始出现抗议之声。

"区区一个兵,也敢来金园会!"

"既来金园会,就得照规矩走!"

金乐见状,朗声大喊:"各位,殷公子与你们不一样,他是无难营校尉,愿意站上来已是不易,各位别苛求他……"

殷榯面色不改。

"金公子,无须将我与另外两位公子安排在一块,也无须将我安在正方或是反方。"

金乐一愣。

"可这样,你必输无疑。况且照规矩,你得挑选正方,或是反方,你一方都不选,那还怎么进行下去?"

殷榯淡声:"我正反两方都辩。"

众人露出嘲弄的神情。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既是正方,也同时是反方。一个人的脑子如何坚定的拥抱一个信念,却同时又坚定反对这个信念?

真是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金乐反应不过来,脱口:"殷公子,你要自己打自己嘴巴?"

殷榯顿了下,点头道:"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金乐抚了腰间佩玉,迟疑一会,半晌,他决定照殷榯的意思。

"既然殷公子坚持,那便这么办。"

帘幕后的女子唇角勾起。

有意思。

金楚娇艳的眼眸流露兴味,自帘帐缝隙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影。

接下来,三人就"言能不能尽意"这道辩题,展开辩论。

左脇有家族性的结巴,讲起话来有些顿厄,不过这不妨碍他家学渊源,他以圣人的大道为例,反对言语能表达人心中所想。

"圣人的大道之所以为道,正是因为博大精深,不可名状,岂是我等凡夫俗子以有限的语言参得透!若是硬要以言语解释,必定会限制住道理的发挥。"

殷榯身为正方,反驳左脇的论点。

"人的所思所想有如海里跳跃的鱼,言语即是鱼网,用以捕捉鱼,在下以为,若没有渔网,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鱼从身边游过,可有了渔网,便能捕捉住它,是以渔网不可或缺。"

下头的人有的点头表示赞同。

殷榯的描述贴切,言语清简,远比左脇的空泛虚无来的容易明嘹。

接下来,谬琨上场。

他是前朝大儒的子孙,自小遍读经书,说起话来文诌诌的,言简意赅。

"我以为,理得于心,非言不宣;物别于外,非名不辨。"

朱煦悄悄凑到萧煜耳边,问他。

"萧煜,这是什么意思?"

萧煜觉得小娘子好学的模样很有趣,莞尔一笑,解释给她听。

"意思是,道理存于心中,若是不能宣之于口,那该如何传道?所以人的言语必定要切合心中所想方能使人明白,能用言语说出来的念头才算数。"

朱煦呆了呆,喃喃地道:"讲的挺有道理,哥哥能辩赢吗?"

萧煜握住朱煦的手腕,安慰她。

"你别怕,不过是清谈,论输了也不会怎样。"

朱煦浅浅一笑,不动声色的抽出手,侧过头去凝视前方。

萧煜碰了软钉子,装的若无其事。

方才碰触的一瞬,他彷佛摸到了丝绸般的滑腻,心里有什么在骚动着,同时间又对自己的唐突感到羞愧。

他情不自禁望着小娘子的侧脸,她好似很担心很殷榯。

场下众人也都盯着殷榯。

他方才是正方,现在转为反方,不只要反驳谬琨的申论,还得反驳他自己的论点。

殷榯漆黑的眸子环顾大厅。

从侧面看过去,他俊挺的身形沐浴在九枝灯下。

灯火阑珊,摇曳如萤。

众人听见殷榯开口,嗓音清冽如泉,像是冰块撞击银盏的声响,干净,清晰,掷地有声。

"人的意念的确需要靠言语传达,就像海里的鱼得用渔网捕得,然而太过重视修饰言语,反倒忽略意念与言语间的差距。就好比渔网在捕鱼时有用,捕到鱼后便不再需要渔网了。可若将全副心力都放在渔网上,而不是鱼的上头,那便是舍本逐末,遗忘本心了。"

众人哗然。

殷榯站在先前的论述之上,将原先所言全部推倒。无论是正,或是反,他都能说出一套道理。

他们从未见过自己打自己还能打得如此通顺的人,此人若不是天赋异禀,那便是有备而来。

殷榯替这个辩题做结论。

"与其争辩言语究竟能不能表达心中所想,倒不如回到最根本的心。心口如一,言语便有用处,心口不一,说再多又如何?"

众人仰望殷榯,目光里满满的意外。

他们这一生,无论是逼不得已,或是因为怯懦而心口不一的时候多的去了。

殷榯所言,切中人性弱点。

金园会这些年辩来辩去,始终辩不出新意,正反坚定对决,互不退让,却被一个无难营的校尉打破僵局,赢得头筹。

众人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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