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明灿灿的红烛似花，草萤得了金府管事的允准，像只勤奋的蜡蜂在廊道的烛海剪蜡烬。

在来之前，殷府的工匠特地为草萤打造一只中空细小的铁管，方便将蜡烬自一端挤入，另一端则是用来描绘眉型的。

工匠们平日受朱煦照拂，一听见草萤要为主子做眉黛，都义不容辞地为她锻铁，包钢，淬火，凿孔。

一只小铁管，背后承载的是深厚的主仆情谊。

不一会，草萤攒了满铁管的蜡烬，在自己的眉毛上描绘成色，往铜镜前一站，她满意极了。

果然是人称富可敌国的金府，烛蕊特地用大山里的刺竹制成，蜡烬干净绵密，正好适合拿来画眉。

阴暗树丛之后，有人将她的一举一动记在眼里。

草萤高高兴兴地回来热闹的厅堂。

朱煦不见人影。

萧煜沮丧地道：＂煦煦方才被婢女用茶水淋湿裙子，跟着六公子去外头了。＂

草萤瞥了眼神色落寞的萧煜，握紧拳头，快步走出去，方才将茶水倒在朱煦身上的婢女拦住她的路。

＂好大的胆子，竟敢偷主人的眉黛。＂婢女不由分说，将罪名扣在草萤头上。

手里握着极像眉黛的的小铁管，草萤百口莫辩。

之后，她被带到一处客房。

－

金园会的辩论如火如荼地进行。

客房里一对兄妹也正争执不休。

金乐揉着眉心，很为难的模样。

＂妹妹，快收手吧，不过是一座染坊的东家，不值得你费心对付，就算那婢女真偷了你的眉黛，你当众斥责一番放她走便好，何必扣住人家呢！＂

金楚白他一眼：＂没这么简单。＂

金乐一头雾水，＂你什么意思？＂

金楚不怎么将同父异母的金乐看在眼里，直呼他姓名。

＂金乐，父亲一直在抱怨嵇裴两家的桑园占了太多无主地，这是敲打的好机会，要不是有像她那样的东家使用他们的生丝，嵇裴两家人怎能屹立不摇？＂

金乐苦笑：＂可宾客们都在看，你刚刚让人泼她茶水，已经令宾客心生不平，现在又污蔑她的婢女偷东西，岂不是引起公愤？快别闹了，收手吧！＂

金楚斜弌他一眼，言语尖利。

＂你真是个窝囊废……他们都是孙琨一党，孙琨与父亲水火不容，暗地里与桓宣较劲，还将南安王给藏起来，南安王一旦再次赢得民心夺走帝位，咱们金家就完了！你吃金家的，喝金家的，不帮父亲，竟帮外人？＂

金乐不是未雨绸缪的性子，对金楚的威胁不置可否。再说，帝王之位无论是谁来做，以金家丰厚的家底都能游刃有余，轻松应对，无须过度防备。

他想起模样姣好，在众人灼灼眼光下仍旧宠辱不惊挺直背脊的小娘子，语气间颇有怜香惜玉的味道。

＂是，你哥哥我没想这么多，我只知道今天这场金园会父亲命我们办的顺顺遂遂，不得出差错。你没由来欺辱不相干的人，万一那小娘子回去与她的父兄诉苦，找上门来，我们如何站的住脚？＂

金楚不以为意。

＂我都查过了，谢小娘子双亲皆亡，无亲无故，寄住在殷家，未婚夫婿不过是无难营的小校尉，量她翻不出风浪。＂

＂可父亲已经金盆洗手，整个江东士人都在盯着金园会，你就不能手下留情给父亲攒点名声吗？＂

金乐温言相劝。

金楚眯起眼。

金乐的话并不全无道理，他们的父亲，最恨别人提起他从前曾干过鸡鸣狗盗的坏事，万一弄得不好，反倒引起父亲的责备。

不过，就算父亲责难她，也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

金楚太懂她父亲。

他才不屑做好人，只是不想再过着被仇家追杀的日子罢了，骨子里仍是二十年前雄据一方的枭雄，对拦他财路的世家恨的牙痒痒，只差没着人将他们都杀了。

捏住金砺的思维，金楚想定，敲打仍是要敲，只要手段不引起文人们的义愤就不妨事。

半晌，金楚笑了笑，漫不经心欣赏指尖的红艳蔻丹。

＂哥哥放心，我不会再动她。＂

金乐被她的笑容弄得坐立难安，每次金楚喊他哥哥，准没好事。

＂你想做什么？＂

＂啧，瞧你紧张的……＂金楚实在很烦这个怯懦的哥哥，嗤笑一声。

＂咱们办金园会的目的，是选出江东最优秀的文士替父亲效劳卖命，好好利用这一点，就不必怕人说长道短阿，我的好哥哥。＂

金乐头皮发麻，＂你到底要干嘛？＂

金楚笑意盈盈，＂只要那个叫殷榯的能辩赢今年金园会的清谈，我就放他们走，绝不再刁难。＂

金乐一愣，摇头叹气。

他想起众目睽睽下殷六公子将谢小娘子带离开时，他半掩着的目光宛若瞵视昂藏的雄鹰，令人心生寒意。

一介武人，指不定连大字都认不得几个……却要接受在场言词犀利的文人对他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