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将尊严狠狠地踩在脚底,颜面荡然无存。殷家到底也算是丹徒县城有头有脸的富户……
她这个妹妹,真是越做越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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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有把握吗?"
朱煦在后头追着殷榯问。
殷榯弃文从武已久,早就不读圣贤书,更别提与寒窗苦读的文士一别苗头,文人们本就轻蔑武人,朱煦很担心他会被当众嘲笑。
殷榯继续走,"没有把握。"
朱煦怔了怔。
草萤垂头丧气:"六公子,别为小的出头,祸是我闯的,应当由我去向金娘子赔罪才是。"
朱煦很自责。
当初是她鼓励草萤去金家攒蜡烬的。没想到一团黑漆漆的蜡烬,竟成了金家拿捏她的把柄。
"是我的错才对……金家是冲着我来的,草萤只是替罪羔羊,哥哥,我去找金楚谈,搞清楚她到底意欲何为。"
殷榯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来望着朱煦,眸光严肃。
"煦煦,记得哥哥曾经跟你说过的,不要将他人的错归咎到自己的身上,错的是那些包藏祸心的人,不是你,更不是草萤。"
朱煦胸口一哽,僵硬地点头。
殷榯又道:"金家是故意找你挑刺的,为的是给其他世族警惕,让他们不要掺和桓宣与孙琨之间的纷争,否则下场便会与你一样。金家最大的敌手是裴氏,嵇氏,与萧氏,可金家不敢明火执杖地动他们,却……"
殷榯顿了顿,瞥了眼朱煦。
朱煦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说下去。
"却敢对我下手……因为我是孤女,无亲无故,金家把我怎么了,不会有人替我出头……"
她越说,声音越微弱。
殷榯的心紧紧一抽。
冷白的月光下,朱煦长而翘的睫毛脆弱的震颤着,薄削的肩头纤弱垂下,脸颊的肌肤格外透明,几乎能见到浅青色的脉络。
大魏门阀森严,没有家族傍身,没有姻亲倚仗的女子,就像池塘漂泊的浮萍,人人得而欺凌。
他曾向她承诺过会尽哥哥的责任,尽他所能照拂她,既然承诺了,那便要做到。
殷榯神情庄重,"既然他们是如此轻视你,我就更不能袖手旁观,我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没有人能倚仗,别以为谁都能任意欺辱你。"
朱煦拼命摇头:"可是哥哥,金家人是故意设下陷阱引诱你跳下去的……"
殷榯温柔地凝望她。
"煦煦,哥哥曾打过很多仗,有的仗打赢了,有的仗打输了,可有更多仗明知道会输还是得打,因为若我逃避,百姓死伤会更严重。"
青年望之俨然,果敢坚毅。
朱煦眼角终于忍不住泛出两行泪。
殷榯抬起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水珠,衣袖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同样的道理,今天若不为你站出来,来日他们会更肆无忌惮地欺凌你……所以,无论辩输辩赢,我其实都算赢了……我赢了你的平安,这比任何事都来的重要……"
人这一生的输与赢,到底该如何认定?赚了很多钱财是赢?故旧满天下是赢?娇妻美眷是赢?
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于殷榯而言,只有他最在乎的人好好活着,才算赢。
输了战争保住百姓是赢,输了清谈辩论踩住底线是赢。
迢迢银汉似水,天阔渺无边际,星光映照在殷榯眸底。黑暗中,他视线如电,宽阔浩瀚,朱煦几乎能在里面望见满天星辰,为她照亮晦暗的思绪。
说完这番话,殷榯毅然而然转身,再没回头。
他肩膀宽阔,背影高大沉稳如山。
月季开的像团火焰,恍惚了朱煦,她努力在红烟与翠月里跟上他稳健的步伐。
殷榯一直走,青石板随月光蜿蜒。
彷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小时候殷榯教她的第一篇文章是庄生的逍遥游,里头文字跃然浮上脑海。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哥哥是抟扶摇而上,高高在天空飞翔的大鹏鸟。
朱煦想。
她望向殷榯的背影,直到他雄健挺拔的身子消失在光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