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们见他装扮太过朴素,心中有所鄙夷,可他风度沉健,论据浅白,明理见心,实在是让人惊艳。
人群中逐渐有人靠近朱煦,向她探问殷六公子的背景与来历。
朱煦神情骄傲,脸庞泛着光泽。
"我哥哥从前饱读经书,曾得过温延公的赞赏,评点他将来能位列三公九卿,要不要是他心系百姓,自愿从军,只怕已经在朝为官了。"
小娘子们频频称是,看着殷榯的眼神变得很不一样。
他骨相偏锋利,眉骨很高,衬得一双眼睛深邃深沉,下颔线条凌厉,冷硬,看上去很不好亲近,没想到他的言辞出乎意外地饱含温润与人情。
一个人对一个人外貌的印象,会因为理解了他的性情而有所改观。
小娘子们暗暗倾慕殷榯。
连那一身看起来单薄清简的青袍,都染上玉山倾颓,月下松柏的风流气味。
本与金乐谈话的左脇走了过来,朝殷榯拱手,"殷公子陈述极为有理,我等甘拜下风。"
殷榯回以文士之礼。
谬琨惊叹问他:"殷公子从前是否曾受过名师指导?弃武从文实在是太可惜了……"
殷榯黑眸深沉,没说什么。
从小到大,他已经听太多这类惋惜。从前他也曾动摇过,不过,他已经不再这么怀疑自己了。
文人们围了上来,热络与他攀谈。
金楚在帘幕后细细观察殷榯,越看越觉他有意思。能文,能武,谦卑恭谨,思绪清晰,果敢坚定,委实做纯臣的料。
她想揽为己用。
不过,这般有骨气的男人,什么才是他的软肋?
金楚目光看向人群里的一道娇影,殷榯偶尔不经心地抬起头时,冷淡的目光与她相视时,似乎有那么一丝丝变化。
她明白了,殷榯的软肋是那个喊他哥哥,实际上是未婚妻的谢小娘子。
只要能以谢小娘子要胁,殷榯就能乖乖就范,他连小娘子的婢女都这般照拂,更何况是她。
金楚朝身侧勾一勾手。
婢女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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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几位文士与殷榯和金乐交谈。
涧玉门边的石榴花,开的有若火云连天。
红花火云底下站着一位少女,朱煦不时笑弯着眉眼望着殷榯,亮晶晶的星子一般的杏眸,神情敬重而骄傲,彷佛在对他说……
哥哥,你真厉害。
等会上马车,煦煦一定会用着最温暖的口气称赞他救了草萤。
她总是这样,不吝惜给他赞美。
殷榯想离开金府了。
金乐不让他走。
身为东道主,十分好客,想藉着这个机会延揽他,为金砺与新帝效命。
殷榯明确地拒绝。
金乐并不生气,笑着与他分析是非厉害,其中不乏以官位和权势相诱的暗示。
金楚在后头听了一会,更加确定殷榯是纯臣的人选。
她在他身上嗅到贫贱不能屈,富贵不能移的味道,很真实,不像演的。
于是金楚心下一定,在婢女簇拥下朝朱煦走了过来。领头的红衣婢女眼神极为不客气,将朱煦与草萤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朱煦自然明白红衣婢女来意不善,不过她不想与她们纠缠,便先行走回马车,让草萤之后跟上。
两名仆妇迳自架住草萤。
后头安安静静,朱煦转过头来。
草萤的嘴巴已经被塞入一块麻布,双手被婢女捆住,脸庞无助。
朱煦看了过去,金楚笑意盈盈,毫不掩饰阴暗的心思。
朱煦终于明白金家是谁在故意使绊子,她怒火中烧,目光炯炯逼人。
"金娘子,哥哥已经赢得头筹,你为何还不愿放过我的婢女?"
金楚皱眉,神色不悦。
"我确实说过六公子若赢了,就能放你的婢女走,可这不代表她不是贼。"
朱煦握了握拳,直视金楚。
"我与草萤一起生活将近十年,她的人品我可以担保,她绝对不是贼,那支铁管是殷府府上的工匠打造的,你若不信,可亲自走访殷府一趟问问便知。"
金楚随意哦了一声,"你府上的人,自是替你说话,有何公信可言?"
朱煦沉住气,"那你想怎么样?难不成你要说话不算话?"
金楚粲然一笑,涂着蔻丹的指尖摩娑耳畔的耳璫。
"别紧张,我只是要拿你婢女的眉黛,与我府上的蜡烛比对一下,就能证明她所言是不是为真。"
金楚与婢女挥了下手,一幢沉甸甸的烛台被扛了过来。
朱煦瞥了一眼上头的龙凤烛,冷冷地道,
"金娘子这是要陷害我的婢女了。"
金楚美艳的眸子眯起,"你瞎说什么?我为何要为了区区一枝眉黛陷害你的婢女?"
朱煦指着气派华丽的龙凤烛。
"道理很简单,草萤是最懂尊卑的,我很了解她,她从来不会僭越。"
金楚哼了一声,"那又如何?"
朱煦道:"草萤性子谨慎,绝不会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以她剪的蜡烬是下人用的鲸脂蜡,烟多又臭,而金娘子取来的蜡烛是方才宴会里照亮厅堂的蜂蜡蜡烛,昂贵费工,纵然金府管事愿意给草萤剪,她也绝对不敢。"
朱煦口气严厉,"你拿不一样的蜡烛,无论如何必定对不上,这不是陷害,是什么?"
计谋轻易被揭穿,金楚瞪了领头的婢女一眼,恼羞成怒。
她睨着龙凤烛底下积了热腾腾的蜡油,心里突然生出歹毒的一计。
金楚朝婢女使了个眼色。
顷刻间,两名婢女站到烛台后头,作势翻倒沉甸甸的铁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