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让人用新色做了一套轻纱衣裙,里头是织了金的白锦里衬,覆以新色套染的柔纱,拿来给朱煦取名。
这是染坊的规定,每得一款新色,必要取一个雅致好听的名字。
"煦煦你比较聪明,你觉得这颜色该取什么名字好?"
萧煜两眼巴巴地问,很是讨好。
朱煦正埋首算帐。
春暖花开,出游踏青的人多,好看的衣服不可少,染坊的生意又增了两成,朱煦忙着拨着算盘,一时没想法。
况且以往命名都是萧煜或是其他管事的任务,朱煦不大明白为何萧煜要来问她,她可没他书读得多,也没他风雅。
"萧煜,那你觉得呢?"
朱煦漫不经心地问。
其实萧煜早就想好名字,但为了不让意图被小娘子看穿,他故作沉吟,半晌才开口。
"龙膏为橙,光耀百里,烟色丹丹……这颜色富贵神秘,跟传闻中的龙膏烛很相似,就叫龙膏烛好了。"
萧煜是富家公子,自小跟着有名望的老师学习,腹中是有墨水的。
他引经据典,将取名的过程弄得格外有趣,朱煦不禁放下帐本抬起头来,望着萧煜手上光彩夺目的衣裙。
传闻龙膏烛采自珍禽异兽身上的油脂,做成的龙膏灯状如凝脂,烛光特异,即使在烈风大雨中,其火亦不灭。
朱煦柔声称赞:"好名字。"
小娘子浅浅的梨涡随着笑容隐隐浮现,平添几分娇媚与灵动,萧煜心跳陡然加快。
他得了赞美,心中大受鼓舞,上前一步,将手中的衣物递到朱煦眼前。
"煦煦,这是我用新色做的,你拿去金园会穿,一定会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萧煜紧张地道。
朱煦不知萧煜所想,以为他是为了在金园会向权贵们宣传自家染坊的手艺才特地做了身衣服。
朱煦接过衣物,起身,将衣裳打直比照她的身型。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量?"
朱煦惊喜地问,手指轻抚着纱裙上头的粉白芍药刺绣,与气派华丽的颜色相得益彰,觉得萧煜越来越有眼光。
萧煜不大好意思。
"我经常看着你,看久了就记在心里了。"
说完,他脸色大红。
朱煦嫣然而笑:"你有心了。"
萧煜眼神激动,心跳又加速。
之后,两人又就着龙膏烛色该如何搭配布料,以及染料的成本该如何降低讨论一番。
萧煜与大魏的世族子弟一样讲究,薰香绝不离身,连出门都会命小厮随身带只金兽炉薰香,风吹进厅堂时,一线炉烟袅袅,将两人的身影氤氲的格外淡幽。
两人不时相视而笑。
殷榯矗立在穿廊。
树影掩住他颜棱锋冷的脸庞,薄长的眼帘半垂着。
他手里也提着一件裙子。
女儿城善心的城民送给朱煦的绒黑羔皮裙,她留在客栈,殷榯以为她行程匆忙一时疏忽,便帮她带回来江东。
羔皮裙在天冷的时候是绝佳的保暖衣物,轻薄柔软,可对于花样年华的小娘子而言,黑色是单调无趣至极的颜色。
难怪煦煦没将它带走。
萧煜的金兽炉香飘了满院子。
殷榯收起羔皮裙,转身离去。
-
是夜。
轻云拢着明月,小窗窈窕。
草萤站在烛火前,将深黑如墨的蜡烬搜集起来,装在银盒里。
朱煦正埋首拨算珠,没留意到草萤将蜡烬轻抹在她眉尾。
直到深夜朱煦打算就寝,坐在铜镜前,才发现眉色不同以往。
朱煦惊讶地问:"草萤,我的眉毛怎么黑的像墨一样?"
草萤促狭一笑:"那是因为我把墨汁涂在你眉毛上头了!"
朱煦呆了呆,不知所措。
草萤连忙改口:"小的只是开玩笑,不是墨汁,小娘子别害怕。"
朱煦白了草萤一眼。
她这个婢女什么都好,就是说谎捉弄人时一脸正经八百,演得跟真的似的,全然看不出在说笑。
朱煦歪着头细瞧铜镜中的黑眉,她眉色灰淡,往常用青黛画眉时并不显色,然而草萤不知用什么将眉扫的墨黑,还隐隐泛着珠光,这是她从未在铺子见过的眉黛,很是好看。
朱煦很好奇,笑着摇草萤的肩膀。
"到底是什么,快告诉我嘛……"
草萤将手里的银盒打开,露出里头黑漆漆的蜡烬,用一种很宝贝的口气告诉朱煦。
"我积攒了好久才得了这些,小娘子可得省着用。"
朱煦本以为这是草萤做给她自己的,听得她积攒好久,朱煦更加不好意思占为己有。
"三叔母与四叔母已经送给我很多画眉的青黛了,我也可以自己去买别的眉黛,这些你留着用,辛苦存下来的可千万别白白送我。"
草萤笑着摇摇头。
"小娘子这些年试过各种眉黛,不都不够显色?"
朱煦默了默。
身为染坊东家,她妆容需得讲究精致,眉色浅淡着实困扰着她,难怪草萤会想出用蜡烬画眉的奇招,说到底都是为了她。
可是朱煦不愿草萤事事为她着想,她宁愿草萤自私一些,别把所有好东西都割爱给她。
草萤知道朱煦在想什么,笑着宽慰。
"小娘子别担心,蜡烬到处都有,搜集起来并不辛苦,只是每支蜡烛烧完只会有一点点的蜡烬,这才是麻烦……"
朱煦恍然大悟。
她脑筋一动。
"你说,金府这么有钱,府上的蜡烛会不会跟流水一样烧个不停?过几日就要去金家别院了,咱们去跟他们讨要不就得了?"
草萤猛地点头,而后又想到一事。
"小的听闻金府井然有序,规矩很严呢……他们会让我取蜡烬吗?"
朱煦想了想,道:"蜡烬本就是废弃之物,他们留着也无用,应当不成问题。"
草萤觉得朱煦说的有道理,她转过身去帮朱煦铺床,一面高兴地想,有了取之不尽的蜡烬,她便不用再担心没把小娘子的眉画好了。
之后,朱煦又算了会帐,完事后她让草萤帮她将眉毛用蜡烬涂满。
朱煦照着镜子,很满意,这下她也可以去殷榯面前夸耀自己眉如墨画了。
一直以来她总是很羡慕眉毛很浓很黑的殷榯,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总比眉上无毛来的好。
想起殷榯总是板着脸的冷肃模样,朱煦就觉得想笑。
笑他表里不一。
夜色深沉。
皓月流辉,廊上月华如昼。
顶着新样眉毛的朱煦,迈着愉悦的步伐,来到殷榯屋子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