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熠熠,凌乱墨深的竹影,画了一地婆娑。
殷榯独自在院外的竹林练剑。
他力气大,膂力过人,一挥剑,飒飒滚风的剑势瞬时截断坚硬的竹身。
在女儿城征战时,有一名上了年纪的老伯教殷榯一套诡谲的剑法,用以对付杂胡剽悍的皮鞭与变化多端的锁棍。
殷榯自小练剑,身底子好,然而杂胡的兵器奇诡多变,生性嗜战,他不得不练上一遍又一遍方得逐渐熟练。
冰凉的露水在竹叶底下悬坠,映照出清冷的月辉,折射在他浓烈肃毅的脸庞,身影孤绝挺拔。
院子里传来细弱的鸡雏叫声。
他想起朱煦巧笑闪躲小鸡崽拎起裙摆,漫漫轻纱底下纤细洁皙的腿在草地上轻浅踩着,数朵小黄花在她脚边迎风摇晃,阳光金澄。
他还想起今日朱煦看着萧煜笑。
每当他心里有什么压抑的情绪时,手里的剑锋犹为震颤。
最后一剑,殷榯将全身力量凝于剑尖,朝见不到尽头的竹林深处轻轻一划。
露珠瞬间落如雨下。
堵住胸口的烦闷一吐而尽。
他收起剑,神色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然后顶着被打湿的汗潮衣袍越过长廊,平稳的脚步踏在木板上,返回屋里。
半路上却遇见初平,他手里捧着干净的衣物,对着下半身被湿泥溅污的殷榯道:"公子全身都湿了,还是先沐浴吧!"
殷榯接了过来。
再回来屋子时,他已褪尽脏污与汗水,只是体内的热气尚未消散,亮堂的额上仍冒出薄汗。
屋里烛火过于昏黄,他没发现有个人正躲在被窝里等着吓他。
直到他脱下外衣与中衣,掀开被袄时,才恍然察觉朱煦躲在床榻上。
"哥哥,你被我吓到了吧!"
朱煦笑咯咯地道,神情得意,云团般的被子将她裹的跟只毛茸茸的小兔子似的。
她等他许久,一直等不到,兴起捉弄他的心思。平常殷榯总是心思凝重的样子,她想要逗他开心。
殷榯心头一震。
猝不及防间,小娘子的芙蓉丽靥乍然横在眼前,眸光闪耀清灿,脸颊沾了月光似地明亮。
当她笑意匪然睇着他时,那些他自以为被压抑的好好的情思,全部从溃了一角的心口汹涌而出,难以再强压回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收住指尖,指骨微微泛白。
"哥哥,你额头上有汗。"
朱煦笑着抬起手,温软的衣袖在殷榯僵硬的脸上轻轻拂过,她身上的百花香气自袖口隐隐散出,萦绕在两人之间。
"煦煦,你先出去。"
殷榯双眼漆黑看着她,嗓音低沉。
那模样,又有些凶了。
不过朱煦不怕。
她蔫头耷脑地喔了声,以为打扰到他就寝,有些不好意思地爬下床。
朱煦提裙走到门边。
门扇打开,柔蔼月色照了进来,她转身回眸一笑,眼眸温柔弯起。
"那哥哥你早点睡,我不吵你。"
殷榯点头,喉咙难以出声。
月光穿过轻纱勾勒出她的身型,她的笑容妩媚澄净,殷榯别开眼,额头沁出薄薄一层冷汗。
门扉掩上。
他将烛火吹熄,躺了下来。
-
数日后,昏时,金家别院。
一年一度的金园会盛事开展,在今夜凭着过人的词锋脱颖而出的文人雅士将风靡大魏,备受世人追捧。
富可敌国的江东富人金砺,请来大魏最高超的筑园工匠,将金家别院盖在秀丽燕胡旁的蓊郁山林里。
大魏的豪族热衷盖园邸,这些年名邸辈出,能登上台面的着名园子通常盖在风景雅秀之处。
金家别院也不例外。
苍烟落照,风压轻云贴水飞,乍晴池馆燕争泥,别院富丽堂皇,满园奇珍异草,锦绣花海,玉笑珠香。
偌大别院有三进高耸气派的大门,广亮大门,金柱大门,与涧玉门,门前护卫森严,宾客马车停得满满当当。
最靠近殿厅的是涧玉门。
可光是从涧玉门直达大厅的通路便足足有半里长,由此可见整个别院占地有多广阔。
这条通路宽达五丈,以金丝弗紫棉缎铺就而成,走在上头时彷佛踩在紫金色的溪流直通到大厅。
朱煦一行人踏过缎毯。
毯边竖立几枝冠如大树的红珊瑚,檐下宝蓝缂丝绛纱金烟似地晃荡,青黛琉璃瓦,水晶打造的海宫,五彩琉璃屏风,富贵气派,简直超乎朱煦的想像。
草萤与初平被金府的豪奢亮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这金府也太有钱了!"
草萤想不出有什么比有钱两个字更能形容这座宅邸。
"岂止有钱,根本是皇宫!"
初平连走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小心翼翼,深怕一不小心踩坏金大爷的宝贝。
朱煦笑了笑,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