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灯渐渐收散，春夜薄雨微凉。

朱煦很困，迷迷糊糊间拉过殷榯沉沉的手臂，覆在柔软的腰腹。

彷佛回到儿时，她总喜欢窝在他温暖的怀抱进入梦乡。

小娘子的黑睫彷若蝉翼，伴随忽浅忽深的呼吸轻轻扑搧着。

殷榯一动也不动，黑眸半掩俯首看她娇憨柔美的睡颜，时光彷佛静止。

后来，草萤与初平提着伞沿着岸边寻他们二人，画舫一艘一艘地搜，总算在青青莲沼旁的一艘小舟找到朱煦与殷榯。

初平好不容易找着人，唉了一大声。

草萤白了初平一眼，用食指比了个嘘，让他不要吵醒朱煦。

雨仍在下。

远山隐隐，隔着湖水，有几户村落人家的雾白炊烟飘了过来。

殷榯打横抱起朱煦上了马车。

一路上颠颠簸簸，朱煦依旧睡的深沉，直到回来府上，她才惺惺忪松地醒转过来。

殷榯与朱煦并肩走在青石板上。

细雨淅沥沥地落在芭蕉叶，凉风自竹帘的缝隙穿透进来，庭院传来春虫的蛩鸣，廊上灯影摇曳，朱煦因为在温暖的马车待了一路，晕红萦绕雪腮，彷佛落花坠落翠雪。

来到两人居住的所在之处。

朱煦秀靥一笑：＂哥哥，夜深了，我先回屋里。＂

殷榯点头，目送她与草萤一同进了屋，他才抬步走回隔壁厢房。

整日没睡，他有些疲惫，随意扫了眼窗明几净的新屋子。

百本书册成排摆放，洗净晒干的衣物拾掇齐整，盔甲拭的干净明亮，磨好的佩剑挂在墙上，不时闪烁着银光，应该都是朱煦命人整理的。

殷榯卸去微微湿润的外衣，换身晒好的中衣，扑鼻的阳光气味闻起来很心旷神怡。

煦煦还是如从前一样，心思细腻，很会照顾人。

不知道她对萧煜是否也如此？

吹熄蜡烛，安静躺下后，隔壁屋的动静与烛光格外明确。

小娘子睡了一小觉，精神还不错，与草萤说说笑笑，木墙隔音虽好，但殷榯隐约听的见她们的谈话。

小窗深映，煦煦妹妹的笑声甜脆。

殷榯阖上眼。

从今以后，他入眠前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了。

－

翌日。

殷怀叶踩着木屐踏入殷榯的屋子。

殷榯离家一年多，许久未见，殷怀叶照理要来与哥哥定省。

她来的时候，殷榯正在阅览兵书。

＂哥哥。＂细细的嗓音传入耳中。

殷榯慢慢地抬起眼，平静地道：＂阿叶，来，让哥哥看看你。＂

殷怀叶乖巧上前。

她对殷榯很是敬重，对他言听计从，他若指东她绝不敢往西。

＂要嫁人了，你可害怕？＂

殷榯突然问她，神色严肃。

殷怀叶性子本就羞怯，听见嫁人二字更加羞涩，脸颊泛起了红晕，低头拈着衣角。

不过，她觉得殷榯的问题很好玩，为何嫁人会是一桩可怕的事？

＂哥哥，你为何这么问我？嫁人不是好事吗？＂

殷怀叶腼腆反问。

殷榯想了想，道：＂嫁了人，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无拘无束了。＂

殷怀叶不大懂，＂难道哥哥也希望我当一个听话的新妇吗？＂

殷榯摇头，＂不，我希望你一生自由自在，不过这只是我的私心，未来会如何，还要看仓振如何待你。＂

殷怀叶抿唇一笑，有些羞怯，声音低低的。

＂哥哥，仓振对我很好，我们俩志趣相投，都喜欢读书写书，仓振很喜欢我写的书，他说成亲后让我一定要继续写，不能因为做了仓家的新妇就停笔。＂

殷榯听着，脑中浮现那个样貌傻气，行举笨拙的妹婿仓振。

他有些意外仓振竟能有如此胸襟，不以内宅妇人的标准框限妻子，愿意让她尽其所能的一展才华。

难怪阿叶要问他为何以为嫁人可怕。

殷怀叶看了眼窗外的芍药，脸颊微红，发自肺腑地道：＂哥哥，能嫁到仓家……我真的很欢喜……＂

殷榯怔愣地望着她。

殷怀叶提起夫君时桃腮带赤，欲语还休，殷榯忍不住想，这便是即将出嫁的小娘子会有的模样吗？

昨夜朱煦在舟里的时候，坐姿慵懒，随意撩起裙摆盘腿，没个正形，毫不在意他的眼光，随兴自在的姿态与儿时差不了多少。

在煦煦心中，他大概不被看作未婚夫婿。

园子里的芍药妖娇散红。

之后，殷榯问了殷怀叶的功课。

他知道自己的妹妹虽然看起来极为内向，可她脑袋却全然不是如此。

自儿时识字起，殷怀叶便喜读偏门的读物，脑中装了许多常人难以理解的奇思怪想，将它们编撰成书册，匿名出书。

近日都城流传的<百妖夜集>，至今已出到第五卷，人人皆以为着此书的人应是个隐世孤僻的道士，殊不知其实背后撰书之人竟是个年方十五的小娘子。

殷榯怕她过于偏重志怪传奇，总额外要求她读些别的。

他问了许多问题，殷怀叶一题题从容答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

殷榯揉了揉额角。

＂你很聪慧，在读书上头，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殷榯不得不承认。

殷怀叶掩嘴一笑，垫起脚尖往书架扫了一眼，问他。

＂哥哥，我能跟你借几本书吗？＂

殷榯点头答应，却还是好奇：＂仓家书册如此之多，竟然也有他们没有的书？＂

殷怀叶笑着解释：＂古往今来前人写的书多如牛毛，岂是一户之家能搜罗齐全？＂

殷榯同意道：＂你说的对，是我目光短浅了。＂

殷怀叶请殷榯帮忙取了几卷书，瞥见书名殷榯顿时明白过来，这些书皆是殷怀叶为了金园会辩论而借的。

金园会的辩论通常挑自老子，庄子，或是易经中的其中一句，从正反两面辩题，申述最有理最富文本依据的宾客，方能获胜。

曾经有名士没有事先准备好，没有读足该读的书，信口雌黄，随口胡诌，结果当场被揶揄下台，落得极为难堪的境地，被剔除名士资格，悔不当初。

仓家书香世家，也在这次应邀之列，殷怀叶与仓振算是江东小有名气的才女才子，不愿在金园会落居下风，因此才来与殷榯借书。

殷怀叶得了书册，高兴地离去。

之后，殷榯继续读兵书，没将金园会放心上。

因为，文人雅士间的风流聚会，并没有他一介武人容身之处。

－

晌午，萧煜来殷府找朱煦。

染坊几名技工合力染了一样新色，是萧煜从来没见过的颜色，介于桃粉与紫色之间，他以为布料搭配得当的话，便是一道富贵潋滟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