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后第三日，即是清明。

残余的寒气潮雨一散而空，杨柳垂垂，春风袅袅，芙蓉倒影，嫩荷无数。

清明这日，民间百姓会为家中十五岁小娘子及笄。

朱煦与殷怀叶同在今年满十五。

殷大夫人，也就是殷怀叶的母亲，在九年前便将用于成礼的木笄与一袭素色深衣交代给刘铖。

十年前的殷氏远没有如今富裕阔绰，光泽盈润的木笄是大爷取木头削磨的，深衣是大夫人亲手缝制的。

四爷夫妇带着殷榯兄妹离城时，大夫人已预料到此生再无与儿女重逢之日。

刘铖永远都记得那一日夕阳圆大如血，百里萧瑟土尘，个头娇小的大夫人站立在玄黑城门旁，眼眸湿润含笑，紧紧握住殷榯兄妹的双手。

大爷亦淌了一脸泪水。

四双手分离时，天地无声震动。

思及殷怀叶年幼失怙，刘铖心头就一阵酸楚，打算再为殷怀叶添置一些首饰以表关爱，不过她羞怯婉拒了。

殷怀叶性格内向，不爱铺张。

于她而言，及笄礼的意义不在于多贵重，而在那是故去的母亲不假他人的心意。

至于朱煦这头，她本以为及笄礼没有她的分。

不曾想刘铖也特地为她置办一只金钗，以及一套玫红宽袖缎面深衣。

选秀使者拜访殷府时，朱煦恍然得知原来四夫人背地里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之后她与刘铖的关系便亲近不少。

小娘子的屋子弥漫着各种香气。

脂粉，花油，簇新衣裳，嫩柳条。

草萤为朱煦卸去双髻，细细抹上苏阳金桂提取的桂花油，将散发一缕一缕向上梳拢成单螺高髻，再以华丽的金钗束发，最后再以榆木片浸泡做出的刨花水固定发髻。

束了发，着了丝滑油亮深衣的朱煦，端庄得体，两手交叠于腿，笑不露齿，休项秀颈。

草萤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由感慨小娘子又长大了。

清逸的阳光从祠堂窗格透了进来，一室温暖斑斓。

两位小娘子，一个清秀雅致，一个富丽大气，对长辈行礼叩拜，亭亭玉立，娉娉袅袅。

殷东山眼眶泛红。

大哥在天之灵若能看到儿女成材该有多好。

小雨初晴，春意空阔。

行了及笄礼，阖府出游。

大魏百姓奉行一套清明习俗，寒食，祭祖，扫坟，再到县城里买些应景的稠饧与糕饼。

街巷熙熙攘攘。

出城踏青是重头戏，因为寒食了几日，人人体虚面瘦，需得到外头吸点阳气恢复精神。

不知从何时开始，民间流传柳条能辟邪防火。

满街上的小娘子与小郎君们头上戴着清嫩飘逸的柳条，煞是有趣。

朱煦在草萤的坚持下，也在发髻上插上柳条。

寒食前新帝命数百宫人送往各地的薪火，已陆续送达县城。

新帝十足重视寒食，不仅身体力行吃冷凉的青团五日，还亲撰数篇悼念介之推为救君王割股奉君，事后不攀富贵品行高洁的文章。

新帝这是在告诉天下，他与那重耳俱是惜才的良君。

薪火不分寒族世族，只要是当地县令举荐的皆能蒙获盛恩。

殷东山因要为两位小娘子办及笄礼，请殷榯前去领薪火。

殷榯领了薪火，将它交给初平，漫步走到东城门口，与朱煦一行人会合。

灿灿日影打在垂柳，人间日长。

初平拿了些草料喂马匹，手脚勤快地忙着。

清风动袂，殷榯的青袍在风里飘飘然，浓黑的眉，深锐的眼，线条冷厉的棱角，皆隐在影影绰绰的柳条梳影。

他手里握了一只纸鸢。

清明另一样习俗是将灾祸与疾病写在纸鸢上，之后用剪子剪去绳子任其消逝在青碧苍穹。

纸鸢飘离，意味灾厄也远离。

他万事靠自己，并不迷信这些习俗，不过煦煦近来碰上不少倒楣事，殷榯便亲手做了一只纸鸢，想让小娘子放到天空去，让她高兴。

他喜欢看她笑，总能暖和他的心。

半个时辰后，殷榯身后传来熟悉的柔软呼唤。

＂哥哥……＂

殷榯转过身来，怔了怔。

朱煦窈窕身影被一排青绿垂柳垄罩，笑意却清晰明亮。

蛾眉青眸，颜若雪霜，巧笑妍曦。

乍见她的那一眼，这些诗句就这么跳入殷榯脑中。

＂哥哥，你怎么有纸鸢？＂

朱煦问，提裙走到他身旁。

馥郁的桂花香气，随着她的脚步幽幽晃晃。

殷榯温柔低声：＂我做的，送给你。＂

朱煦将画有数只细致嫣红蝴蝶的纸鸢接了过来。

她从来不知道殷榯会做纸鸢，还会做画。

听闻纸鸢要放的高，放的好，关键是骨架轻巧且中正平直，而这需靠多次试错才能配好骨架的比例。

哥哥一定费了很多功夫做纸鸢。

朱煦杏眸弯的像她发上轻垂的柳条，神情很高兴的样子。

＂哥哥，咱们去放纸鸢！＂

众人上了马车，来到离城数里的青湖。

和风拂煦，湖面蒙上一层纱样氤氲轻雾。

湖边已聚集不少百姓，不分世庶，都是来踏青的。

殷府下人带了几只纸鸢，好动的殷亦立刻玩起来，仓振今日特别来拜访殷怀叶，两人一同荡着秋千，两情缱绻。

有一群穿着玄黑军服的无难营士兵正在踢蹴鞠，领头的校尉认识殷榯，走过来与殷榯说了些话。

见殷榯忙着，朱煦自己找事做。

她将讨厌的人跟烦恼的事都用小字写在纸鸢的一角，不过她不想破坏殷榯精细的画作，只写了三两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