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朱煦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因为她没放过纸鸢，草萤也不知怎么放。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

殷榯远远望着呆愣的小娘子，与那名校尉告了辞，抬步到朱煦身边。

＂煦煦，你不会放纸鸢吗？＂

朱煦泄气地嗯了声。

＂来，我教你。＂

殷榯立于朱煦身侧，一手捧住朱煦纤细的肩头，将她身子转向背风之处，而后他将朱煦的手拉到提线处，握住她的手腕，教她如何感觉风向，配合风向扯动提线。

低沉的声音在朱煦耳边萦绕。

殷榯很有耐心，不厌其烦。

朱煦学了一会，总算抓到了诀窍，在青草地上轻盈奔跑，玫红色的裙摆在地上画出花漪。

云朵如剪。

纸鸢越飞越高，尾巴剧烈颤动。

＂哥哥，我会了！＂朱煦嗓音雀跃清脆，看着殷榯高兴地道。

殷榯本专注看着纸鸢的眼神移到她脸上，不觉间漆黑的双目放柔了些，薄唇略略抿出笑意。

草萤笑着道：＂小娘子真厉害，把纸鸢放的这么高，可以剪掉将坏人坏事都放掉了！＂

朱煦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不想剪掉纸鸢。＂

她想了想，终是道。

草萤愣了愣，不过还是听命行事，帮朱煦卷了线，收好纸鸢。

殷榯问她：＂不把纸鸢剪掉，厄运就不能去除，你确定要留着？＂

朱煦好笑地看他一眼。

＂哥哥，你什么时候迷起信了？还不是为了让我高兴才这么说！＂

殷榯没有否认，不过还是怕她后悔。

＂其他小娘子都这么做，你不想和他们一样吗？＂

朱煦搂着他的手臂，娇气撒娇。

＂我不要和其他小娘子一样……哥哥亲手做给我的纸鸢很珍贵，我要留着。＂

她仰起头看着他，眸色娇媚明澈。

殷榯缓缓垂下目光，没再说什么。

之后，两人一同在湖边散步，逐渐远离人潮。

暮霭渐深，傍晚的青湖下起细雨，朱煦笑着与殷榯躲入一艘画舫。

晚烟朦胧，画舫空间窄小，殷榯坐下时膝骨无意碰触到朱煦云潮般的裙身。

殷榯瞄了眼船外的湖面，乌云若盖，湖灯似坠。

他是军伍之人，不怕风吹雨淋。小娘子就不一样了，淋雨回去，只怕煦煦会着凉。

看这云层的厚度，说不定会下一整夜的雨。

虽然他们即将成亲，但孤男寡女再没有亲人婢女陪同的情况下共处一舟，总是有损小娘子名声。

朱煦倒是毫不在意。

她将头上的柳条摘下，侧过身顺手丢到湖里，之后拾起腰际的帕子轻轻擦拭殷榯额上的雨珠。

她神色自然，彷佛再自然不过。

花容月貌近在眼前，梳着单螺高髻的朱煦散发女人娇艳的气息，脂粉与桂花香不时沁入鼻腔，软软融融，衣襟晃动时露出柔腻如雪的肌肤，胸廓若隐若现。

殷榯将目光移向她发上的金钗，金雾在舟里滢滢晃晃，秀丽的发鬓被染上淡淡的金辉。

擦了一会，朱煦放下帕子，轻颦浅笑，懒懒地倚在隐囊，不怎么紧张的样子。

＂哥哥，看样子我们今天回不去。＂

殷榯轻嗯了一声。

朱煦从兜子里拿出在县城买的应景糕饼，草萤特地装了些让她随身带着。

儿时曾遭过饥荒，朱煦虽然不记得那段惨烈的往事了，却始终很怕没食物吃。

朱煦掰了一块给殷榯，自己也吃了起来。

细雨绵绵，湖面纱雾渐浓，一缕一缕飘流入画舫，飘蓬的雾气间，两人默默用着糕饼。

吃完后，朱煦神色有心事的样子。

殷榯问她：＂煦煦，你在想什么？＂

朱煦抬起眼眸。

＂哥哥，萧煜找我去金溪会，你可会不高兴？＂

殷榯怔了怔。

耳闻朱煦赴金溪会他确实烦躁。

然而，令他烦躁的原因是对朱煦体贴备至的萧煜，而非金溪会。

殷榯扫了眼湖面星星点点的渔火，压抑住心里的烦闷。

半晌，他想起富可敌国的金氏是如何发家的。

金砺靠着与同夥打劫楼船，抢走富户人家积攒几代的财帛，之后靠着勾结朝廷官员为自己洗白，纵然可恶，可金家的人脉关系已经与朝廷盘根错节，无人胆敢动他。

殷榯只担心，九年前把朱煦从船上丢到淮江的盗匪也是金砺的同夥。

他略略倾身，如夜的双眸就在朱煦头顶上，以一种维护的姿态轻声问她。

＂煦煦，你还是不敢习武吗？＂

朱煦知道他问的是那次他递给她匕首，她因为不能承受汹涌涌入的回忆晕倒的事。

她很快便明白过来她的担忧是多余的，因为殷榯根本不在意金家的过往，他担心的唯有她的安危。

沉沉的嗓音又传来。

＂煦煦，哥哥会陪你去金溪会，不过，金氏别庄占地广阔，总有我顾不到你的时候，哥哥希望你带着匕首，万一碰上要欺凌你的坏人，你能用匕首防身。＂

他浓烈的眉眼闪过一抹恐惧。

他克制隐忍，为了不让她替他担心总将心思藏得很深，可朱煦还是敏锐察觉到，为之动容。

殷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出事。

她心定了定，坚定地道：＂哥哥，我成年了，今天才行过及笄礼，我不会再害怕了，你要教我怎么用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