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府,东院。
天好日晴,大片阳光被倾盖翠叶筛成金珠子,金灿灿的春意缭绕,簌簌暖风吹拂过园子,野草与野花欣欣向荣。
二夫人与二爷被赶去荒凉的西院后,东院再没有人会盯着朱煦行事。往常二夫人老爱找哑妇人麻烦,命她做这做那。
朱煦知道非衣姨总是将委屈默默吞下去,可再如何会忍,长久下来心思难免郁闷。
如今恼人的二夫人不在了,东院与西院互不来往,再没人会对朱煦指指点点,她便辟出一个小院,任由野草野花蔓生,让哑妇人在院落里养鸡。
调皮好动的小鸡娇小,一个个小金橘似的点点,步履颟顸,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叫声稚嫩,毛茸茸的模样娇憨,很讨人喜爱。
朱煦让下人特别用半熟的米饭混入切碎的青菜做成饲料,亲手喂小鸡吃,有几只小鸡因而将朱煦当作亲娘,她走到哪小鸡便屁颠颠跟到哪。
朱煦觉得好玩极了,随手抓了一只放在手里拍拍它毛软软的头,戳戳柔软的小胸膛,拿到脸颊边亲昵地蹭了蹭。
小鸡们很喜欢被温暖的脸颊磨蹭。
哑妇人在一旁一面拔野菜,一面看着小娘子与野鸡玩耍,慈祥笑意满面。
不过,有一只小鸡很凶。
只要朱煦靠近蹭它,它就气鼓鼓地抬起下巴,拍打着还未成行的小翅膀,虚张声势做出啄朱煦的举动。
朱煦抱怨:"非衣姨,这只小鸡不喜欢我,老爱啄我。"
哑妇人笑着走过来,将凶巴巴的小鸡拎起,放到青草地上。
小鸡崽得了自由,雀跃地摇着金黄色的尾巴,蹬着小爪子咚咚咚地跑回母鸡身边,可望着朱煦的眼神依然凶狠。
原来,小鸡的母亲正在孵蛋,母鸡神色紧张,身体疲惫,其他小鸡玩的不亦乐乎,只有这只小鸡一心想保护母亲与新生的手足。
朱煦很诧异。
原来,鸡也有情。
蓦地,朱煦想起殷榯。
小时候在县城灯会遇见刺客,他为她挺身而出的时候,眼神也是这般。
专注,锐利,不留情面的凶意。
其实殷榯平常沉静稳重,只有在保护她时,才会不经意流露出吓人的神色。
微风拂过,澄澈摇晃的金珠子撒在一地小鸡身上。
不知道哥哥何时才回来?
昨夜殷榯谴了一名士兵来殷府,通知初平说他已经下了渡口,只是赵将军那边还有事要吩咐,所以一时还不能返家。
一个多月未见,朱煦很想念殷榯。
朱煦转身过去逗弄其他小雏鸡。
玩了一会,嵇鸿来了。
哑妇人低垂着头,默默收拾给鸡吃的青蔬饭,弯着腰缓缓走开。
嵇鸿瞥了眼妇人的背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奇异感觉,他不是不曾在殷府中与哑妇人擦肩而过,然而这一次似乎哪里不大对。
不过,嵇鸿很快便将思绪调转回朱煦身上。
因为……实在是太脏了!
白衣锦袍的贵公子气度翩翩,皱着眉,嫌弃看着小娘子绣有花蝶的鞋屦,一深一浅踩在布满灰白鸡屎的泥土。
"看来我今天不该来的,你……似乎很忙。"
嵇鸿冷不丁出声,让专注逗鸡的朱煦吓了一大跳,轻声嘟哝。
"小鸡崽,小嵇公子没吓到你们吧?乖!"
朱煦担心地摸摸小鸡崽的毛头,安抚它们。
嵇鸿愣了一愣。
除了幼妹,他是家中最小的儿子,朱煦平日唤他小嵇公子时,他脑中总会浮现自己的头变成小鸡的头的愚蠢画面。头颅变成小鸡的他,看上去很呆,顶上没几根黄毛,比他妹妹刚出生时没差多少。
朱煦将他与小鸡讲在一块,嵇鸿很没好气,眉头都夹到快连成一条线了。
"亏我特地为你带了样宝贝来,你居然将我比做成一只小鸡?"
朱煦怔怔看向他,不明所以。
"我没阿……"
小娘子的杏眸水汪汪的,一脸无辜单纯样,嵇鸿只看一眼,气都消了一半。
朱煦视线向下挪向他手里的古铜器物,将手掌的小鸡轻轻放在地上。
小鸡奔跑时朱煦还逗弄地拍了下它翘起来的屁股,唇畔溢出莞尔的笑容。
嵇鸿看得一愣一愣,很不是滋味,彷佛被拍了屁股的鸡是他……
完了完了,他脑子不受控制了,总把自己与小鸡想在一起!
朱煦走到嵇鸿面前,瞥了古铜器物一眼,疑惑地问:"这是送我的?"
嵇鸿回过神来,重重摇头。
"不是送你的,是上次你说要我帮你找一件稀罕的古董,说是要带去金园会搏金家主子高兴,你该不会忘啦?"
朱煦连忙否认,正色道:"我当然记得,难为你特地帮我寻来,回头我再让帐房给你银两。"
嵇鸿缓了缓口气:"你不先看看是什么再决定付不付钱?"
朱煦朝他嫣然一笑:"你的眼光远比我好,我信你……不过这到底是什么?"
嵇鸿道:"这是铜做的蟾蜍,肚子是中空的,可以把水灌进去,把他放在砚台旁边,会自动吐出水泡。"
朱煦眼眸绽光。
她命人拿来砚台与清水,照嵇鸿说的那样做。不消多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晶莹的水泡居然就从蟾蜍的嘴巴慢慢吐了出来。
真不知是哪个有巧思的工匠,做了这么一件没什么用处,却令人看了就会心一笑的器物。
朱煦笑意盈盈,撑着肘观看古铜蟾蜍的"表演"。
小娘子极为满意他带来的古董,嵇鸿不自觉地得意起来,嘴角压不住笑意,豪气万丈的加码。
"我家还有几盆千瓣荼蘼,这品种没有种子,只能靠枝条扦插,碰上战乱时几乎要绝种,如今只有我家还有,你拿一盆去送金园会的主人,再加上这只古铜蟾蜍,如此你就不必怕在金园会低人一等了。"
如今的豪族,比的已经不是谁更有钱了,而是比谁有更多稀奇古怪的宝贝。
朱煦很感激嵇鸿的大力相助。
并非朱煦想要与其他人互别苗头,而是她如今掌管一座大染坊,底下上千名技工,还有十数个管事都靠她吃饭。
能获邀进入金园会的宾客非富即贵,身为染坊的东家,她不能在金园会上泄气。
嵇鸿又叮嘱她:"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金家也有染坊,这些年他们的生意因为你的染坊而骤减不少,你可小心了,说不定金家会在金园会找你麻烦。"
朱煦知道嵇鸿担心她,点头:"我知道,我会小心的,少出风头便是。"
两人有默契地相视一笑。
春意盎然。
小娘子的肌肤细腻柔滑,在煦煦阳光照耀之下散发柔润的光晕,笑容娇柔,妩媚,令人心荡神怡。
花园里百花绽放,夭蝶与蜜蜂争舞,可朱煦嫣然的笑容,澄亮的笑意足以压过一园明艳的花朵。
殷榯站在垂花涟涟的拱门后头,手臂僵硬地下垂。
打从朱煦温柔安抚小鸡,喊着小嵇公子时,殷榯就站在这了。
他手里也紧握着要送朱煦的礼物。
是从江北带回来的清泉酒,还有他特地在县城找到的梅花渍蜜饯。
一年只有几个月吃的到梅花渍,这是最后一批蜜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