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年除夕年夜饭,朱煦初尝三夫人酿渍的梅花花瓣,吃了些酒,笑容红润而甜蜜,满心满眼的喜悦与满足,眸底的光芒照亮一室。
这些年他来来去去,待在府里的时间极少,每每朱煦见到他时总不吝啬表达她的思念,也给他备了许多好吃的。
他却什么都没送过她。
就算送了,也比不过嵇鸿的手笔。
郎君们都贪看小娘子柔媚明亮的笑容,争相送她礼物。
殷榯转身,欲往西院抬步走去。
走了几步被初平叫住,初平在他背后大喊:"公子的住处已经挪到东院了,就在小娘子的隔壁,可别再往西院那虎狼窝去!"
殷榯脚步一顿,耳根微热。
朱煦一听见初平喊殷榯的声音,四望寻找殷榯的身影。
不多时,她视线对上殷榯漆黑的双目,她冲着他笑了笑,笑靥如花绽放。
朱煦提起裙子快步朝殷榯走去。
花动帘飞。
乌黑的细发在春阳里丝丝飘舞。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殷榯垂下眼眸,"我回来了。"
朱煦上前,本要扑到他怀里,就如往日那般,可她突然想起他俩现在的关系不明,顿住了身子,止在离殷榯身体一步之前。
"哥哥,我现在是你的……"
朱煦斟酌用词,不知该称自己是妹妹,还是未婚妻。若是前者,她可以随意撒娇,若是后者,那她似乎不能再那么放肆了。
她在殷榯面前无拘无束惯了,她不喜欢这种束缚的感觉。
踌躇半晌,她决定不想搞清楚她现在究竟是他的谁,只要不点破,她依然是他的妹妹,他也依然是她的六哥哥。
另一头的殷榯不知朱煦所想。
满园莺雀啾啼,四周却恍若寂静。
他只听见那一句"哥哥,我现在是你的"。
煦煦说,她现在是他的。
他那向来没什么波澜的的墨黑眼眸,微微晃过涟漪,指尖有什么在萦绕。
朱煦眼角余光瞄到地上的酒壶,上头的封条写着"清泉酒",嗓音惊喜。
"哥哥,这些清泉酒,是送我的吗?"
那喜悦,分分明明,毫不虚假。
殷榯胸口的烦躁,略略压了下去。
"哥哥不是不准我喝酒吗?"
朱煦想起美酒被掉包成清水的事,有些记仇,轻轻推了推殷榯手臂,好笑地白了他一眼。
殷榯有些窘困,解释:"先前不让你喝,是因为你风寒刚好,现在你无恙,无须再禁酒。"
朱煦眉眼弯起,亲昵勾住他的手臂,声调温柔:"哥哥对我真好。"
软软娇娇的嗓音,像荼蘼浓密细洁的花瓣,轻轻扫过殷榯的胸口,沁入肺腑,直入百骸。
她身上也有一股揉合数种花瓣的香气,循着鼻腔幽幽流入他脑中,占据他的心思。
嵇鸿一直被晾在一旁。
小娘子一见到哥哥,整副心神都全挂在青年身上,总算逮到空档了,嵇鸿赶忙朝殷榯一揖。
"六公子在江北立下大功,劳苦功高,令人佩服。"
此话出自肺腑。
嵇鸿向来对寒族出身的人没什么太大好感,觉得他们是暴发户,不过殷榯不一样,他本可以在朝为官前途大好,却甘愿去战乱之地闯荡,嵇鸿很佩服他。
殷榯拱手:"嵇公子送煦煦来回江北亦是有心。"
朱煦眼睛眨呀眨,好笑地来回看着格外客气的两人。
几只小鸡崽突然来蹭朱煦,小腿传来搔痒,朱煦微微拉起裙摆,露出纤细柔嫩的肌肤,轻声发笑。
"哥哥,小鸡蹭的我好痒。"
嵇鸿嫌弃地盯着小鸡,怕一身新作的新袍子被小动物们弄脏。
殷榯往朱煦身旁一站,掩住朱煦,深沉的目光扫过四周。
他身子挺拔颀长,朱煦半边身躯被他影子拢罩,本在一旁偷看的小仆从瞬时别过眼去。
无声之间,嵇鸿明白过来。
这两人的关系有些不一样了。
嵇鸿笑着与朱煦和殷榯告辞。
朱煦从殷榯身边探出头来,朝嵇鸿挥挥手。
初平将殷榯的箱笼一箱箱搬进新屋子,草萤也来帮忙。
朱煦觉得很新鲜,往常要找他都得大老远跑去西院,现在他就住在她隔壁,隔着一道木墙而已。
好近。
朱煦检查殷榯的衣袜,看是否有要缝补的,磨损过度要重做的。之后,她让下人洗干净,晒在竹竿上。
江北的阳光稀薄日短,水土与江东大大不同,虽然从前他们都住在北方,然而身体早被江东驯化,不同以往。
哥哥回来了,不知何时又要走。
朱煦希望他在家的时候,能做回从前的殷家六公子,而不是凡事都得自己来的无难营司尉。
小娘子来来回回地忙着。
一亩清阴,半天潇洒松窗午。
殷榯进去朱煦屋子拿回衣物时,无意瞥见案上一排字雕:橘子树长大了。
那是他从前雕给她的。
他性子隐忍,对人的关心向来不直说出口。
橘子树是他们一起种的。
他与朱煦就像是两棵并肩扎根,一同向上攀抓阳光努力长大的小橘子树。
他是要告诉煦煦,她就跟小橘树一样,会平安长大。
殷榯目光看向西院。
西院被二夫人住了去,而时他与阿叶,煦煦一同种下的三株橘子树想必亭盖遮天,难以挪动,况且,以二夫人爱记恨的性子,绝不会允准朱煦把橘子树移到东院。
此时,朱煦蹲在小院子摸着可爱的小鸡们,神色却忧虑。
再过不久,她就要与萧煜一同去金园会。
朱煦有些烦恼。
她找人打听过,富可敌国的金园会主人金砺,十年前靠着在渡口抢劫急忙渡江的世家发家。
有些个富户一辈子攒下的家当就这么被金砺搜刮的干干净净。
金砺如今过的风光,过往的丑事成了隐密,无人敢公然提起。
殷榯向来对这些伤害百姓的盗匪不假辞色,朱煦担心殷榯会反对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