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淮江上的春雾尚未散去，烟波浩渺，柔和的晨曦穿透云雾，映照出一束束的纱雾银光，水灿波明。

烟云如浪，孙琨的马车沐浴在晨光，金碧辉煌。

无难营在江北几役大获全胜，整座徐州帅幕府热血沸腾，刺史孙琨大喜。

孙琨出身江东本地豪族，本不看重镇军大将军赵辉。

然而新帝即位后桓宣的北来军事势力逐渐挤压江东世足，为了与桓宣分廷抗礼，赵辉与他麾下的无难营近来备受孙琨倚重。

为了表示劳军诚意，孙琨亲自去渡口迎接凯旋军队，当场在江边杀了几头牛，分给士兵们享用。

随后大军回到丹徒县城无难大营，孙琨举办劳军宴。

将士们推杯换盏，厅堂热烈。

春浓酒困，人间昼永。

总算回到江东与妻儿相聚，心情松弛下来，彻夜狂欢，酒喝再多都不为过。

孙琨当众赏赐钱财给领军的将领，并给几位表现特别出色的军官升官。

殷榯在江北建了几件军功，在此次拔擢也被提了军阶，拔为越骑校尉，挤身中阶军官之列，掌管一千人的杂胡军营。

再来建一次功，他就是将军了。

纵然备受瞩目，他一如既往，不卑不亢，端坐在大厅一角独自饮酒。

人越多的地方，他越是低调。

他天生气场冷肃，不爱假笑，不爱无所谓的交际，不爱热闹，若是站在显眼之处，会扫了别人的兴。

他躲在角落，众人就能尽兴了。

发了银钱，赏了酒食，孙琨自觉心意已到，藉故提前离席。

离去前，他瞥了眼神色平淡的殷榯，心里有股奇异的感觉，说不大上来是什么，大概是殷榯稳重端正的气质在这一群大手大脚的武人里实在是突兀吧。

孙琨走了后，无难营的大家长赵辉接着犒赏军士。

他心情激动。

多年不受孙琨器重他并无所谓，宠辱不惊，他高兴是因为如今麾下军官一个个出息了，得到孙琨的赏识。

尤其是殷榯，当年他一席分析江东骑兵劣势的言论令赵辉对他相当看好，果不其然苦熬八九年，江北两个大堡寨在他手底下不仅冲破敌军的封锁，还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努力不懈，胆大心细。

当真前途无量。

赵辉厚重的银盔甲掩盖不住一身酒气，大步走到殷榯旁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你果然会打仗，能打仗……＂

赵辉粗重的大手掌用力拍在殷榯肩膀，把酒盏递到殷榯嘴边，嗓音粗哑命令他。

＂喝！今天是属于你的日子，一定要喝个痛快。＂

殷榯却之不恭，接过来饮尽。

＂若不是得将军赏识，属下不会有机会领军作战。＂

殷榯背脊如松，声音坚朗。

＂好！好！＂

之后，喝醉的镇军大将军赵辉跟个婆娘一样，与殷榯细数他这些年的努力。

赵辉比谁都清楚，殷榯有这么一天，不只是靠着比别人清醒的脑袋而已，他从最低阶的军官干起，干世家贵公子不愿干的苦差事，藉此累积最扎实的经验。

赵辉生平最厌恶纸上谈兵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偏偏他们有钱有权，就差一个好听的官衔，为了得到官衔，去争抢太尉，大司马，禁军五个校尉的位子。

实际上他们什么实事也没干！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大魏世庶分明，放在军队里亦是如此。

像殷榯这样能吃苦的富家公子简直是凤毛麟角。

赵辉絮絮叨叨一阵后，突然泪从中来，往后一倒。

身经百战，在战场上斩首无数的大将军，勇毅无匹，竟然嚎啕大哭？！

厅堂安静下来。

几位将领循声看向他，眼神复杂，似乎明白赵辉为何痛哭流涕。

殷榯与一众自江北返回的军官不明所以。

哭了一阵后，赵辉迳自走了出去。

一抹苍白的裙摆在外头随风轻晃，有个女子神色枯槁，哀伤，赵辉不知所措站在她身旁，她正与赵辉的副将不知说着什么，语音压抑绝望。

殷榯垂下困惑的眸光。

成风消息比较灵光，在刚回来镇口的时候就听说赵辉家里的事，低声告诉殷榯。

＂赵将军的妹夫丁勉在上个月围剿天师道的时候殒命了，外头那位是将军的妹妹赵姝……＂

一旁赵辉的参军叹气。

＂丁勉与赵娘子成亲一年，去年才刚诞下一名幼子，丁勉在军中表现优异，本想着打完南边天师道的仗就要好好陪妻儿，没想到一场大雨冲走船舰，残骸落入天师道手里，丁勉的尸骨道现在都还没找到……＂

在场所有人胸口都闷得慌。

年轻有为，幼儿襁褓，一场战争却让夫妻天人永隔，年方十六的小娘子顿时成了寡妇。

有不少寡妇在失去夫婿后日子过不下去，用一只白绫结束性命。

儿时曾在天师道待过的成风尤其难过，他恨自己为何曾经狼狈为奸。

那是一场三月的桃花雨。

春暖日和，远山冬雪消融化成洪水，浪涛一路滚尽桃花，杏花，李花，缤纷烂烂，最终滚走了无难营巨大高耸的楼船。

丁勉就葬送在桃花李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