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天师道的士兵，几乎都要遭到斩首，身首异处。

得知夫婿的死讯，赵姝肝肠寸断。

她一回又一回地来问。

问丁勉是怎么死的，问丁勉的尸首可有拼凑回来？

丁勉死之时，她不在他身边陪伴，她只能靠那时在丁勉身边的人，帮她回忆那些惨烈的时刻，以此来缅怀心爱的夫婿。

赵辉极为照顾这个妹妹，赵姝受过正规闺阁女子的教养，好教养让她不敢像市井妇人那样放声哭出来。

然而副将回答不出赵姝的问题。

＂赵娘子，我已经告诉妳很多次了，丁勉被洪水冲走，找不着尸首……＂

赵姝恍若未闻，她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一遍又一遍地轻声问，近乎失神地反覆念着我的夫婿在哪。

赵姝平静地疯去。

赵辉倚在墙边放声痛哭。

＂是哥哥对不起你，我当初真不该让你嫁给丁勉……＂

副将频频叹气。

殷榯站在阴暗的远处，月色自后头罩了下来，长睫掩住他的眸光。

他将这几个人的痛苦，纠结，悲伤，懊悔，全看在心里，如果朱煦与他成亲，将来的某一天待他战死在沙场，眼前哀伤欲绝的赵姝便会是她。

思及此，殷榯酒意全醒。

片刻后，赵姝终于承受不了心中巨大的痛苦。

她一口浓血吐了出来，晕厥过去。

－

县城。

四月杜鹃鲜红得惊心动魄，飘零的落花恍似残败的落血。

朱煦正在指导新来的一批技工，关于红花的摘采时机，乌梅水煎煮红花饼要用硷水澄清几次，若是染错了该如何用稻草灰水去除红色。

明霜在一旁仔细聆听。

朱煦一人分身乏术，不可能手把手自己教导，染坊的资深技工也不一定愿意把诀窍全教给新来的小技工，藏私与忌妒是人性。

不过明霜就不一样了。

她精力无穷，不怕犯错，很愿意教别人，自己也很乐意学习，问题一大箩筐，问个不停。

于明霜而言，染料的技术无穷无尽。

于是朱煦不顾某些管事的反对，指派明霜担任小技工们的师傅。

几个与朱煦交情好的管事曾打趣朱煦，明霜根本就是她的翻版，专往没人去的路走，也不管是对是错，走了再说。

朱煦听了这些话，笑而不语。

这浩瀚的世间，对错究竟由谁来分明？

从前殷榯叫她念消遥游，她当时读不懂，每个字都认得，却不是字面上的意思。不过现在，她懂了。

逍遥是踏过无数荆棘丛后的淡然。

教了明霜一阵，染坊的下人来报，萧煜来找朱煦讨论事情。

朱煦吩咐明霜把她教过的东西抄录下来，之后，转身去前厅。

她今日穿了一袭滚边飘逸的衫裙，裙尾打着细细的皱褶，行走之时裙摺瞬间绽放，内里隐藏的渐层流光泄溢，闪过灵动。

美丽鲜亮的小娘子赫然映目，萧煜一时看痴，心里有些紧张。

自从萧煜得知朱煦与殷榯的婚事，他便不敢再贸然约小娘子去灯会，去赏花。

然而他打心里悄悄以为，朱煦应该还是比较心仪于他，与殷榯的娃娃亲是迫不得已，媒妁之言不得不从。

毕竟殷榯一年到头不在家，难以与小娘子维系感情，哪比的上他与朱煦隔三差五便碰面？

这一日，萧煜骤然收到五日后金府要举办金园会的消息，欲找朱煦一同前去。

县城最富裕的金家每年都会举办一次金园会，只有最有名望，文才最受肯定的名士与世族才会收到邀请。

每一年，金园会的主人皆会提出一道辩题，让与会士人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辩论。

萧煜也是第一次得到邀请，他想着金园会名流云集，多多结识对染坊的生意有益。

自然了，他也有私心，他想在小娘子面前展现口才与学识。他打听到，朱煦与殷榯的婚事之所以曝光，是由于选秀女的使者误以为朱煦没有婚配的缘故。

为了不被选入宫做新帝的嫔妃，朱煦必须亮出婚书。

既是为了成亲而成亲，那嫁谁不是成亲？做萧家的新妇也是一样的道理。

萧煜语音温柔：＂煦煦，金园会冠盖云集，多认识一些人对染坊生意有益，我想邀请你一同前去，可好？＂

朱煦踌躇。

殷榯信里说这一两天便会回来，不过这是预估的日期，难保船舰会不会被风浪影响船速，晚个几天抵达。

她希望哥哥回家的时候她在。

她希望哥哥知道，有个人在家里等他。虽然殷瑶有时候会笑她白白浪费时间，可她就是要让殷榯有被人等待的欣慰。

不过，萧煜所言也不错。多结识一些厉害的人，对生意确实有所助益。

朱煦想了一个两全之策。

＂萧煜，我陪你去，不过，六哥哥可能在那一日回来，如果真是这样，我必须提前离席，你会不会介意？＂

萧煜愣了下。

小娘子嗓音娇柔，姿态低软请求他，他虽然有些吃味，却拒绝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