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女儿城。
远山横,细雨细,芦花洁。
殷榯矗立在护城溪边,身影坚实若碑,青色袍衣被风吹出层层涟漪。
他捧着一封自殷府寄来的书信,读完后他楞神许久,沿着护城溪漫无目的地漫步。
一直走,一直走。
走过苍茫的阡陌田埂,走过一道道被落日映照出的屋舍斜影。
连他自己都摸不清走到哪去。
煦煦梦里的忧虑终究成真,选秀女使者亲自登门找上她。只不过,并非先前臆测是新帝派的人,而是张狂的二夫人主动去招惹来的。
幸好四叔母一直都没放弃煦煦与他的婚事,早悄悄备了华丽的凤冠霞披,让怀抱疑心的使者哑口无言。
只是这么一来,他就真的得与煦煦成亲了。
她愿意吗?
皇廷中人已得知谢蕓就住在殷府,朱煦成了谢蕓的事已然纸包不住火,板上钉钉的事实。
没有回头路。
没想到绕了一大圈,筹谋许久,她终究还是必须与他成亲……
她喜欢的人,不是嵇鸿,便是萧煜。
并不是他。
他古板无趣,生性寡言,比不上嵇鸿风雅高尚能增广小娘子见闻,也比不上萧煜能言善道讨她欢心。
嫁给他,着实委屈她了。
纵然煦煦愿意嫁他,可在未来数十年,他将害她过着有夫君等同没夫君寡妇般的日子,日夜忧心夫婿的生命安全,害怕哪一日打开门扉见到的,是一句冷冰冰的尸身。
撕心裂肺,痛心入骨。
如同阿娘从前那般。
每逢大门有人急切敲门,阿娘必定双腿发软走不动路,唤他去应门。
只是最后阿娘没有等到这一日,得知噩耗悲不自胜的人,是他。
死亡很容易,活下来的人很难。
女儿城整座城的成年男子几乎全在战场上阵亡,孤儿寡母的苦日子历历在目,本该仰仗夫君的女子自力更生,没有选择。
他不畏惧死,可朱煦不一样。
嫁给朝廷将领,她的大好人生,她的青春韶华都要拿来守候一个生死未卜的男子。
思及此,殷榯胸口闷痛。
不知不觉间,殷榯抬步来到城里最大的街道。
清泉酒香扑鼻而来。
那一日,朱煦偷偷带酒回客栈,他担心她风寒刚好若饮冷酒会再度生病,便不顾她的意愿置换成茶水。
她在船上发现酒壶里装的不是酒时,一定很气恼,他都可以想像她红润脸颊绷紧气鼓鼓的模样。
他真是个枯燥乏味的哥哥。
日暮沧波。
街头柳绿,漫天飞絮似雪,雪絮扑满街道,一阵马蹄轻轻踏过布满青苔与尘土的路面,街上行人纷纷让路。
殷榯与酒贩买了三壶清泉酒。
回去军营后,殷榯磨墨提笔手书给殷东山。
他要告诉四叔,阔别一年多,女儿城的战事暂歇,他终于可以返家了。
-
南都内廷。
徽音殿里,金瓦流光,玉阶生烟。
天渊池边,两排烟柳映掩高大恢弘的宫墙,珠帘翠幕的另一头,绛烛冉冉升烟。
羊瑾在殿中来回走动,长裙曳地,安神的薰香焚了数个时辰仍不大奏效,神情很紧绷,眉头深锁。
她在等刺探选秀女结果的女官。
眼下她虽独霸后宫,无人能与她争宠,可只要新帝没有扶她坐上后位,只要她没有掌管后宫大权,宠爱便是假的,虚幻的。
羊家多次藉百官的名义催促皇帝立后,可新帝不知怎么地推托来推托去,就是不肯立她为后。
羊瑾忧心在广招秀女的情势下,保不齐皇后即将从这批秀女之间脱颖而出。
羊瑾绝不能容忍这种事发生。
她出身显赫大族,双亲皆出自簪缨世家,生性要强,背负家族的期望,后位必得落在她身上。
宫婢呈上新贡的顾渚紫笋茶。
羊瑾微启朱唇啜了一小口,心情烦闷时再怎么好喝的茶也没味道,她烦躁地搁下杯盏。
女官终于来了。
羊瑾也不管失了妃嫔的仪态,立刻冲上前攥住她的手,急问:"查得如何?"
女官歛眉低首,"禀贵嫔,这次选秀,没有出身四品以上的女子,贵嫔请放心。"
大魏的门阀分九品,一品至高无上,除了皇帝没人敢位尊一品。
二品则是最顶级的世家,三品至四品次之,换言之,没有出身大族的秀女被选中,或者可以说,豪族们仍在观望新帝,不敢贸然投入选秀,否则以大族女子的容貌与才德,怎么可能挤不进秀女行列?
羊瑾笑着让宫婢伺候更衣。
"来人,去将姜丝梅取来给我,陛下寒食了好几日,脾胃必定寒凉,本宫要帮陛下暖暖胃。"
一名宫婢应是,低头退下。
女官突然想起一事,欲言又止,"贵嫔,属下查探时得知一事,觉得有些蹊跷,不知当不当与贵嫔说。"
羊瑾睨了她一眼,"说。"
女官低低地道:"小的也是偷听来的……不知是不是真的……齐嬷嬷面圣时,跟陛下吐露在殷家碰见谢方的女儿谢蕓。"
羊瑾心头一颤。
这名字很耳熟。
似乎是新帝第一次造访羊府时,曾经来了一位自称谢蕓的小娘子,当时她说要找阿娘,称阿娘是她的二姨母,却被怒火中烧的阿娘视为冒牌货一巴掌撵走。
没想到这个假谢蕓竟然又出现了!
羊瑾直直盯着女官,"继续说,究竟发生什么?"
女官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羊瑾脑子思绪绕了好几圈。
看样子,这个假谢蕓,说不定竟是真谢蕓。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真是假她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选秀使者口中"德貌兼备,家族高贵"的小娘子会不会进宫与她争后位。
女官直觉不错,确实有蹊跷。
使者领着皇命,旁人断然不敢随便乱说话。殷府中声称谢蕓未有婚配的人究竟是谁?除非她是个自寻死路的蠢货,否则断不会空穴来风。
万一谢蕓真的尚未婚配,那么她的皇后之路便岌岌可危了。
此时,取姜丝梅的宫婢返回,手里端着一盘晶亮富含姜气的梅子。
羊瑾看着梅子出神一会,而后让女官退下,吩咐身旁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