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嬷嬷接过来一看。
婚书上头墨渍陈旧,明白写着"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署名殷榯,谢蕓。
齐嬷嬷不禁叹了一口气。
昔年北都动荡,为恐局势生变,有不少大族确实匆忙定下娃娃亲,这桩往事她是有所听闻的,只是不知这殷府为何弄出这桩乌龙叫人误会,着实令人气恼。
齐嬷嬷转头看着康嬷嬷,"既然有婚书,那咱们是不是……"
康嬷嬷犹仍不信,摇头,斩钉截铁道:"有婚书又如何?你说年底及笄要成亲,嫁服呢?聘礼呢?我要亲眼见到这些,我才肯信!"
朱煦心脏突地猛跳。
果然是眼光毒利的嬷嬷,竟然两三下便找出破绽。
刘铖再怎了厉害,也不可能立刻生出嫁服,一件上好得体的嫁服至少要费上半年工夫缝制,当初殷瑶的嫁服便花了八个月。
更不用说聘礼。
她与殷榯不打算成亲,哪来的聘礼?
身边传来刘铖淡然的声音:"来人,去将六公子的聘礼单以及嫁服扛出来。"
朱煦惊讶,睁着圆圆的幸眸侧过眼望着刘铖,不敢相信她听见了什么。
很快,几名下人们搬了几只木匣子。
刘铖道:"这是嫁服,还请两位嬷嬷过目。"
木匣子里嫁服摊开的瞬间,珠光四射,绯红灿烂,一室的喜气。
两名嬷嬷起身探头,被亮晃了眼。
另一头朱煦惊愕的难以言语。
不仅仅是嫁服,尚有一顶做工精细的凤冠,宝蓝色鸟羽点翠,镶嵌珍珠与各色宝石,两边各有一只形似薄薄蝉翼的金银纱饰,颜色莹润的珍珠流苏轻轻晃荡着,还有朱红帔身,缀有金银坠子的帔缀,大气的圆领袍,珠宝盖头,玉制的禁步,一应齐全。
她脑中浮现自己穿上这身嫁服与殷榯拜堂的画面。
幻想里的六哥哥眉眼清俊,一身绯红,深邃的眼眸紧紧闭着,浓眉轻颤,就像那一日喝醉酒那样,将她拽到他的怀里,大掌稳稳托着她的腰……
有点凶,却令人无端心跳加快。
清风吹动竹帘。
前庭的海棠花被风吹得一颤,冶艳的花瓣缓缓飘落,有若迤逦嫁服。
眨眼间,她掐断这个念头。
这套嫁服,应当是为了六哥哥将来的新妇准备的。
半晌,刘铖笑着顶了顶殷东山,中年男子立即会意过来,恭敬掏出袖袋里的聘礼单。
康嬷嬷自殷东山手里接过礼单时,脸都僵硬了。
除了基本的布帛,象征夫妻情深的木雁,银钱,茶礼,这些都没什么,倒是有为数不少的染料,极其难得,得在深山密林中才寻的到,很是特别。
听闻殷家曾出了一名管事娘子,后来出去开了染坊,难道竟是同一个人?
礼单与婚服赫赫映目,两位嬷嬷无话可说,相信殷榯与谢家的小娘子即将成亲。
可惜呀……出身高贵,样貌与气度又是那般出类拔萃,却以有婚约不能陪侍君主身边。
如今新帝身边仅有羊氏与一些宫女出身的妃嫔,若没有另外一名世家贵女与羊氏制衡,只怕羊家与王家出身的外戚将独霸朝廷……
思及此,二人心中皆生出担忧。
殷东山与刘铖再度起身赔罪。
两位嬷嬷见他夫妻俩诚恳谦恭,一时间气消了不少。也罢,她们是来替皇帝冷清的后宫添女人的,虽无端生出枝节,但念在殷家六郎于江北履建军功,算是抵御江北杂胡的功臣,便按下心中不快,放殷家一马。
中年夫妇陪着使者一路走出去。
朱煦默默跟在身后。
碎叶被踩出清脆的声响。
这厢齐嬷嬷视线扫过占地广大的府邸,心道殷家果真是富户,院里各式各样的花草,湖泊造山,应当所费不赀。
这次放过殷氏,让他们欠了一个大人情,将来若皇帝有用银帛之处,便可藉此讨要。
如此想来,这一遭也不算白走了。
那厢康嬷嬷余气并未全消,一面迈步,一面叮嘱对刘铖叮嘱。
"四夫人定要逮着胡乱造谣的内贼,好好惩治那人一番。"
刘铖正色称是。
越过前廊,一行人来到华丽的驺骑旁。
檐影沉沉,皇宫训练有素的驷驖在春阳底下站立一天,仍旧双目炯炯,锋棱挺拔。
殷东山松了一口气。
只要将使者送上马车,这场险些酿成欺君之罪的风波便算是平安度过了。
殷东山拱了拱衣袖,"两位嬷嬷路上一切平安。"
康嬷嬷摆手,"四爷客气,甭送了。"
上车前,齐嬷嬷突然想起一事,笑着望着三人,眼眸闪过一丝利光。
"小娘子来日与六公子成亲,定要通知我二人,我将会为小娘子送上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