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大楼船逐渐驶近江东水乡。

一入南方潮泽之地，风景变得恬静优美，沙岸望过去一片平坦，远方小桥被翠微群山拥抱，船只驶过辽阔水草时，揉出一水碧蓝，群鸥争飞。

归乡路上山光水色，朱煦一时饶富兴致，拾起酒袋啜饮，液体入口后才恍然惊觉里头的清泉酒已被殷榯换成清水了。

昨夜殷榯顾虑她风寒刚好，不准她喝太多冷酒，朱煦表面上言听计从，实际上却偷偷摸摸地将剩下的酒倒入酒袋，偷渡到楼船上想与嵇鸿一同品尝，不曾想还是被殷榯发现了。

哥哥真是不近人情，连一点酒也不留给他，朱煦懊恼。

嵇鸿正临江作画，挥洒完最后一笔水墨，收笔晾纸，朝朱煦走了过来。

＂快到江东了，有些话我得讲在前头，你好早些作防范。＂

嵇鸿语调难得正经，朱煦抬眼竖起耳，看看他要警惕什么。

＂你不在的时候，几个管事对我收买明霜染坏的那批布料有些微词，暗地里议论你太过偏袒籍籍无名的小技工，说什么对那些凡事照规矩办的技工不公允。＂

朱煦正色道：＂若那些技工愿意为了染出独到的颜色犯错，我也会比照明霜处置办理，只不过，他们能豁得出去吗？＂

嵇鸿知道朱煦的脾性，但还是忍不住要劝说：＂咱们的染坊能运作顺利，这些老道的管事与技工功不可没，你可别太大小眼，否则惹恼老人，可有你受的！＂

朱煦摇头一笑：＂所以我才让你出手买下明霜的布，以免他人对我说三道四，现下看来是我想多了，其实无论我怎么处置，他们都有话说。＂

嵇鸿听出她话语里藏着的端倪，好奇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朱煦认真道：＂近来布料形势大好，可染坊们彼此竞争益发剧烈，从前只有我们独卖的颜色，被争相模仿，优势渐失。所以，我们需要更多如明霜这样有天分，还勇于尝试的小技工，染出更独到的颜色，如此染坊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朱煦顿了顿，又道，

＂染坊管事宥于从前的成功经历，不好轻易放弃那套惯有的作法，我懂他们的想法，可情势不同了，若再像从前那样只染旧色，迟早会被后起直上的染坊给追过去，届时技工们的心思浮动，跑去竞争对手那，我们岂不是损失更大？倒不如即刻便重用似明霜这样的人才，也算是给那些老技工们一个警惕，不变则退，别再墨守成规。＂

小娘子分析局势时，头头是道，条理分析，有理有据，连族中拥有数座大桑园的嵇鸿也听得一愣一愣。

半晌嵇鸿提醒朱煦。

＂我明白你用心良苦，只不过，说的容易，做起来很难，我担心你会面临管事们与技工们的反弹，你千万别小看某些人的小心眼，裴家桑园曾经有工匠因为管事处事不公正而挑衅闹事，打架滋事，害桑园险些开了天窗，前车之鉴呢，你要当心！＂

想到那段动荡的内耗，想到嵇夫人为了要平抚群愤，三天两头往桑园跑，嵇鸿就想把那名蠢管事吊起来打一顿。

朱煦点头：＂我都做好打算了，工匠们若能染出颜色独到的布料，我会倾尽全力推荐给管事们，也会将多挣得的银两分给他们，证明我不是嘴上说说赏罚分明而已。＂

嵇鸿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眸底坚毅，清澈，有一条清晰可辨的明路。

他乃富家公子出身，除了刚从北方南迁过来那段时日过得比较辛苦，其他时候并不明白什么叫人间疾苦，直到他在路上见到成千上万的流民。

江东还有很多像明霜这般孤苦伶仃，小小年纪就失去家人的流民，来染坊讨生活，嵇鸿猜想，朱煦应当也有接济他们的意思。

朱煦靠着船边，手肘撑着下巴，眺望广阔江水，发丝在风里无端闲荡。

嵇鸿在她身后几步路之处，明白她心有定见，便没再说什么。

朱煦回眸朝嵇鸿一笑，笑意坦然而明媚。

＂你放心，我行事会小心的，一步一步来，绝不会躁进坏了大事，再说了，有你跟萧煜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嵇鸿抚着腰际黑玉，见她那副很倚仗他的信任姿态，心有所触，不由笑了出来，＂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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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府。

三月融春，府里举办赏花宴，刘铖宴请了些平日往来频繁的贵妇人。

殷瑶的君姑王夫人也来了，到殷府吃酒赏花，王默与殷瑶新婚，小俩口与王夫人连袂回门探望刘铖。

风清日朗，殷老太太被仆妇们簇拥着出来晒晒骨头，庭园百花盛放，尤其以树丛粉团蔷薇花最为崴嵬，老太太一见，心情大好，赏兴致浓厚。

近来殷家声势大旺，殷瑶结了一门好亲事，殷东山在刺史府表现优异屡屡升官。

更让众人惊异的是，原本最不被看好的殷榯被赵辉重用，在江北履获军功，陶家堡与女儿城战胜的消息传回徐州刺史府后，徐琨曾在公开场合盛赞陈郡殷氏出了个青年英雄。

一时之间无难营的殷司尉备受瞩目，殷家门庭若市。

以至于县城里有好些个寒门眼红，极力想拉下殷家，殷老太太想着要巩固殷氏根基，趁这机会与各家联络情谊。

赏花宴名为赏花，实际上还是在为家族利益铺路。在老人家的心里，天底下没有什么比家族繁茂更重要的事。

丹徒县令赵夫人在庭园赏花，刘铖一路陪伴，至于王夫人，则是言笑晏晏，与殷老太太闲话家常。

殷瑶与王默端坐一侧，有长辈在，殷瑶坐姿得体，不似平常多话。

王夫人说到口渴之时俯首饮了口银毫茶，抬眼撞见一园子的红艳蔷薇时，忽而想起殷瑶的大婚盛况。

王夫人笑着称赞：＂我听闻，殷瑶那身绯色珍珠婚服，所用布料是从前在殷家当管事的小娘子亲手为她染的，那颜色，那手艺，可真不是寻常染坊做得来的，老太太真有福气，竟请的到如此有才能的小娘子！＂

殷老太太举起茶盏的手指定了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