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
细雪冰寒如刃,粒粒惊心。
谢府的马车在雪泞中颠簸,盗匪虎兽横行,南逃之路走得极不安宁,谢蕓拉开车帘,对朱煦频频回望的举止感到不耐。
她知道朱煦在等谁。
谢蕓冷笑:"长藿不会来找你,你甭等了。"
朱煦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谢蕓是她的主子,还是全都城最娇蛮霸道的主子,她没有反驳的余地。
这一路谢蕓担惊受怕,她从小到大还没这么苦过,看朱煦一副心里不服却不敢反驳的样子,更觉得可气。
"阿煦,该不会你到现在还以为长藿是你的亲哥哥吧?告诉你,长藿其实是长沙王世子,他怎么会是你的亲哥哥!"
朱煦神情一顿,满心困惑。
谢夫人在一旁本倚着车壁小憩,闻言睁眸,睨了谢蕓一眼,"蕓儿,休要胡说。"
谢蕓拧起秀眉,并不想理会谢夫人。
自从都城开战以来,城内秩序大乱,长辈之间开始尔虞我诈,遮遮掩掩,连向来对她有求必应的阿爹都骗了她!
她要狠狠地敲醒朱煦!
并非她忽然良心发现,而是离别前阿爹信誓旦旦很快便会跟上她与阿娘,可半个月过去了,谢蕓可悲地意识到她与父亲已然天人永隔。
阿爹瞒得她好苦。
她以泪洗面。
她的日子不好过,她也不让朱煦好过,她要揭穿阿娘与长藿的谎言,看着朱煦痛苦,她便会觉得好过一些。
谢蕓恹恹地抬眼,语调气愤。
"阿娘,你们还要瞒朱煦多久?长藿根本不是她的亲哥哥,他允诺要做朱家的赘婿,可那纸婚约根本不能做数,长藿才不会入赘,他早就跟桓大人远走他方,他不要朱煦了……"
"唰"的一下,谢夫人拉下车帘,朱煦听见谢蕓在马车里放声大哭,叫喊着"我讨厌阿娘……"。
风声呜咽。
朱煦神情恍惚。
谢蕓的话是块大铁石,猝不及防砸在心上,朱煦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
相依为命的长藿不是她亲哥哥?她与他之间有纸婚约?更别提长藿是长沙王世子如此惊人的消息,她从未听故去的爹娘说过这些。
太突然了,她该如何是好?
离开都城前长藿曾信誓旦旦会与她在南方会合,这个承诺还做数吗?
会不会也是假的……
废弃颓旧的长沙王府浮现脑海。
朱煦忆起长藿总老爱在王府徘徊,时常在那一待便是半天,沮丧地蹲在灰烬里头,抚摸碎瓦破砖,望着天空的双眼无神……
原来,少年斯文如玉的贵气,不是凭空而生,而是显赫王府养出来的。
一阵绞痛暴击朱煦的心脏。
那一日,朱煦没再与谢蕓说过半个字。
之后,情势越来越糟。
夹道密林里有人影窜动,草木皆兵,剑影流光,谢夫人的护卫各个面沉如水,紧绷着黑脸,紧紧攥住剑柄,有什么似乎就要一触即发
谢夫人突地拉开车帘,朝朱煦微笑,语音温和。
"阿煦,今儿个是蕓儿胡说,你的长藿哥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赶明儿你们兄妹俩就能重逢。"
朱煦面无表情:"谢夫人的安排。"
谢夫人眉目透出担忧的神色。
"阿煦,眼下有一桩困难,我要你跟蕓儿交换衣裳,假扮成她引开盗匪,倘若你能办成这件事,将来你的长藿哥哥吃穿不愁,还能跟谢家的儿郎一同上学堂。"
朱煦听得迷茫,回望驿道的另一头,飞扬的尘土无情吞噬一切,迷了她的双目。
那一瞬,朱煦选择相信长藿。
她相信他一定会来找她,两人一同在南方住下,一同听着吴侬软语,在谢府过着互相扶持的日子。
就像从前那般。
她在世上已没有半个亲人了,她不得不信,她绝对不要孤苦伶仃一个人。
良久,朱煦毅然决然蹬上马车。
-
朱煦近来经常做梦。
她梦见一个叫长藿的少年亲昵喊她阿煦,他们躺在花团锦簇的庭院里,仰望晾在竹竿上的布料。
刚染好的布颜色鲜明,如四季一般。
少年温润如玉,唇边含着浅浅笑意,凝望她的眼神却带有一种占有的意味,炙热而霸道,与殷榯的温柔和坚毅很不一样。
她还梦见一个年纪很轻的小娘子忿忿地告诉她,长藿是长沙王世子,将来会与她结为夫妻。
朱煦总是被这梦吓醒,醒来后,冷汗涔涔,不由得胡思乱想。
她害怕原是长沙王世子的新帝就是她梦里那位叫长藿的少年,会以帝王强硬的姿态命她入宫,强迫她成为他的妃嫔。
小娘子提到这个梦时小脸绷紧,长而卷的黑睫不住颤动,眼眸泛着水光。
殷榯温声安慰她,让她别想太多,命成风先护卫朱煦回街上。
之后,他独自一人沿着夯土墙边行走,凝眸望着晴朗的天空,楞神许久。
朱煦失忆忘却过往种种,可但凡她记得的,却皆是如此精准,比方说,染就金青布的配方,用何种染料,比例多少,抓多少时间,皆精准无误。
她的梦难道是真实的过往?
有可能吗……新帝是从前朱煦认识的旧人?传闻新帝登基前曾在民间吃了不少庶民的苦,难道他从前也待过谢府,是以认识朱煦?
纵然相识,他与又朱煦是什么关系?
殷榯一面走一面思索,不知不觉已经绕了半座女儿城。每当他思绪紊乱时,他便会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眺望远方的迢迢阡陌,略略扯开衣襟,让寒风拂过紧绷的胸口,吹散胸壑里的烦闷。
回去客栈后,他立即手书一封给殷东山。
他不是杞人忧天的性子,可有些事他得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朱煦再这样担忧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跟嵇鸿与萧煜走得很近,嵇鸿家世显赫,很照顾煦煦,两人无话不谈,而萧煜也不惶多让,将来她的夫婿必然是从这两人择一,她不想入宫为妃,应当也是因为她心有所属的原因。
他答应过会永远做她的哥哥,既然承诺了,便要尽到做哥哥的责任。
天色渐暗,小娘子还没回来。
殷榯决定去街上寻她。
-
大街上。
司马破遣去的两名仆妇被殷榯婉拒,摆明不要她安插人手在他身边,她就算脸皮再厚也不好再直接登门拜访他。
听闻他的妹妹在街上引起百姓驻足围观,司马破想着这是个探问的好机会。
她很好奇,能让心性坚毅,沉稳果敢的殷榯动心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性子,什么样貌?
她出生在土壤贫瘠的荒原中,从小就被视万物为刍狗的天地教会一个道理……
努力才能换得好日子。
好夫婿也是。
管他殷榯是不是心有所属,她偏要将他的心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