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破靠近朱煦,也不管是不是太过直接,劈头便问:"前几日殷司尉告诉我,他已经有心上人了,我问你,你可知殷司尉的心上人是谁?"
朱煦微微一愣。
眼前的司马破一身黑色骑装,自马背上翻身下来时风姿飒爽,梳拢的马尾在风中划出美丽的弧度,单刀直入切入话题,与前几日的羞涩娇美不可同日而语。
朱煦脸上没什么表情:"司马娘子,这是哥哥的私事,请你问他,我不方便代他回答你。"
司马破有些气恼的意味,可怜兮兮的瞅着朱煦:"我问过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肯透露,我也是无计可施才来问你。"
朱煦没有接话。
司马破又苦苦哀求:"听闻你们江东的世族鄙视武人,那位小娘子喜欢你哥哥吗?他不会是单相思,你就告诉我吧!我也习武,我也能上战场与他并肩作战,我不会瞧不起他的!"
朱煦问她:"敢问司马城主为何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司马破毫不扭捏,理直气壮。
"要打赢战争,首要熟悉敌情,我要知道他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样的出身,怎生模样,再从中理出我能胜过她的条件,便能朝这一方面攻破殷司尉的心。"
听此,朱煦默了声。
原来在许多人的心里,情意与条件攸关,是场战争,可论成败。
可是,朱煦比谁都清楚,殷榯不是用成败来衡量世情的人,否则他便不会放弃大好前程从军。
他心胸宽阔,坚毅正直,值得一个同样豁达的女子与他并肩同行。
此时,殷榯自远远的巷道走了过来,司马破眼神一亮,立刻走过去与他攀谈。
朱煦本也打算迈步,司马破麾下的女士兵却团团围住她,使她只能从几人的缝隙间盯着殷榯。
他正在与司马破讲话,神情平静从容。
其中一名较胖的女士兵口吻有些不屑。
"小娘子,你就别拗了,被副城主看上是你哥的福气,人人皆知大魏世家鄙视军人,豪族女子是不可能嫁给你哥的,你就行行好,好生劝劝你哥留在女儿城吧!"
朱煦握紧拳头。
另一名高头马大的女士兵更直白。
"不是我要讲,要不是女儿城的男人在几年前几乎全战死了,哪轮得到你哥哥被副城主看上?你们就别摆那么高的姿态,赶紧接受副城主的好意,当心过了这村没那店!"
朱煦怒火中烧,杠上女士兵。
"你说的不错,大魏世家鄙视军人,可哥哥明知这点却还是从军,大老远跑来女儿城驰援,你们表面上赞扬他是英雄,可私底下却拿大魏的民情裹胁他,嘲笑他。我哥哥英勇果敢,是我见过最坚毅自爱的人,纵然他不被外人看好,也不会自轻自贱,接受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子。"
朱煦劈哩啪啦一口气讲完,期间眼神凌厉坚定,透着一股不可冒犯的气势,连女士兵们也不禁被震摄住。
一时间没人敢再编排殷榯。
朱煦趁女士兵无措之时,使劲推开挡路的大块头,迳自朝殷榯走过去。
司马破正掩嘴而笑,似乎与殷榯相谈甚欢。
朱煦脚步微顿,看着他俩,心里有些气恼。
撇开其他不说,单就两人都懂战事能上战场打仗这点而言,殷榯或许真的与司马破颇为契合。
女士兵所言不全错,大魏民风崇文抑武,好人家的女儿轮不到军人,而谢家的小婢女也不知所踪,哥哥若吊死在这棵树上,只怕一辈子都要打光棍。
可她就是不能接受女士兵一副殷榯高攀司马破的嘴脸,这与歧视武人的世家女子有何区别?
一道窈窕的身影闯入殷榯的视线,他与司马破恭谨欠身,走去朱煦身边。
司马破很错愕,愣愣地望着殷榯线条刚毅的侧脸。
方才那双漆黑淡然的眼眸在乍见朱煦的瞬间,漾起了一丝光彩吗?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刹那,却足以令他严肃正经的面孔猝然生辉,相较于他望着自己的平淡目光,简直不是同一个男子。
难堪,窘迫,失望的情绪一涌而上,司马破捂着脸哭着跑开。
殷榯浑然未觉有人的心碎了一地,他心神全在朱煦身上,瞥了若有所思的朱煦一眼。
"煦煦,你怎么了?"
朱煦从方才的不悦回过神,仰头看着他,"哥哥,我明天就要走了。"
殷榯摸摸她的头发,"你还想做什么,我陪你。"
朱煦眉眼弯起,笑意盈盈。
是夜,殷榯陪着小娘子逛夜市,吃小食,有人卖女儿城特有的清泉酒,是用十里外的一道沙漠泉水与杏果酿制而成,味道十分甘甜,带有馥郁的果香。
朱煦饮了两壶酒,头脑发胀,脚步虚浮,殷榯寻到一颗大杏树下座落着石头,在杏花树底坐下来。
朱煦倚在殷榯的肩膀,柔软无骨,体温略略上升,心跳得有些快。
东风夜吹,杏花蒸霞,树头花艳,香瓣无数。
微醺间,朱煦突然悄声问殷榯。
"哥哥,你喜欢司马破吗?"
她问的很不好意思,总觉得在窥探殷榯的隐密。
数片盈软的杏花花瓣正巧在此时落下,落在朱煦的肩头,今夜转暖,她换了一身自江东带来的鹅黄纱袍,肩膀到锁骨之处绣有朱红芙蓉,衬的她肌肤雪润,白里映粉,美丽绝伦。
殷榯垂眸,视线落在她肩上的杏花,淡声道:"我不喜欢她。"
"哥哥,那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难道不是谢家的小婢女吗?"
既然都开了口,那便干脆问到底。
朱煦撑起头颅,双眼迷蒙,那一双迷蒙着温柔盈光的杏眸近在咫尺,一眨也不眨地凝望他。
殷榯身子僵直,别过眼去,目光正好对上镜子铺陈设的一枚铜镜。
铜镜里的朱煦困憨眼娇,眨眼的姿态缓慢而慵懒,肩头肤色微透,杏花瓣很慢,很慢地贴着薄透的布料,往胸前轻轻滑落。
殷榯应该要调开视线,可他无法动弹,目光胶着在缓缓滚动的花瓣。
心口涌起一阵燥热。
朱煦以为他不愿意告诉她祕密,不好多问什么,头颅歪回他的肩膀。
春雨如酥,细雨伴着杏花,落红离坠,小娘子身上的花香与酒香,融合成一股独到的香气。
有那么一刻,殷榯希望时光就此停在这。
这一年多他经常想起她。
他多么希望她不曾来过这,因为他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自己开口要她留下来。
还没回到客栈,朱煦便不胜酒力,殷榯打横抱起她,他手臂有力,毫不费力抱着小娘子,步伐十分沉稳,朱煦彷佛置身在摇篮,睡得更香了。
翌日,殷榯送朱煦到渡口。
天气不错,晴空,白云,澄江如练,碧波千里万里。
往昔都是朱煦送他远行,这是殷榯第一次送朱煦离开,他的心有些空落落。
原来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此从你的生命中离去,是这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裴家的大楼船已等后一时,嵇鸿一身月白锦袍,从船上闲步下来时,腰间的玄黑玉佩发出悦耳的声响。
朱煦本愁容满面,一看见嵇鸿到来,芙蓉靥绽出笑容,高兴地朝他挥手。
嵇鸿长身如玉,十分风雅贵气的贵公子,与殷榯打了个照面,随即与朱煦登上楼船。
殷榯一身蓼蓝简袍,仰望楼船上的小娘子,嵇鸿来了她很高兴,没有往昔离开他时的悲伤。
殷榯郑重地道:"此行凶险,还望嵇公子多多照拂她。"
嵇鸿淡淡一笑:"那是自然。"
之后,殷榯目送楼船远去。
江边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