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不准再玩雪了！听话。＂

朱煦像个大人一样叮嘱他。

长藿觉得她很笨，推开她。

竟然以为他的冻疮是因为贪玩冬雪，笨女孩，笨妹妹，他是因为失去亲人，亲眼看见自己的妹妹被杀了，被迫躲在雪中才生病好吗！

被推倒在地的朱煦并不生气，笨拙地站起身，又扑上来看他的伤口。

她杏眸软软的，肥嫩的小指头重新沾上药膏，没有流露任何同情的意味，只有受伤就要擦药的坚持。

之后，朱煦有模有样的唱起歌来，语不成调，应是她受伤时家里人为了安慰她唱的童谣。

＂小伤口，很痛对吧？别难过，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小女孩的嗓音娇娇糯糯的，唱了一遍又一遍。

小小的身影在五颜六色的布料里穿梭，朱煦一面跑，一面唱，唱的满人间的雪都要被她的歌声融化。

思及此，司马霍的皮肤又开始发痒，有如万蚁噬咬。

他压抑住指尖想抓痒的冲动，维持一派淡然，脸色却逐渐发白。

＂殿下，您手上的冻疮我府中有好药能治，殿下要不要试看看？＂

思绪神游之间，司马霍眼前已经递上一罐上等檀木装的药膏。

司马霍淡声：＂不必。＂

王嫱识相地将药膏收起来，想从青年帝王的神色推敲出一二，可他实在隐藏的极好，瞧不出所以然。

王嫱又陪笑道：＂殿下，你问的月牙白布料，管事娘子已经在外头候着了，我现在就亲自去外头接她进来。＂

司马霍笑着挥挥手。

王嫱转了身，面色沉下，攥紧衣袖。

这个新帝看着年少，斯文俊雅，却心思深沉，不是个好应对的。

下人急急忙忙跟在一边：＂夫人，殷家商铺的管事娘子说了些浑话，您赶紧去瞅瞅。＂

＂什么浑话？＂王夫人脚步飞快，气不太顺。

＂她说她是您的外甥女……＂

王嫱挑起细眉，冷笑。

＂前些年刺史夫人曾提过一次，我当时懒得理会，现在倒好，都过多久了，又来一个冒充谢家人的野丫头，看我怎么教训她！＂

姊姊的性子王嫱最清楚，她性子刚烈，爱女成痴。

谢蕓是姊姊的命根子，姊姊不可能抛下谢蕓，让小娘子跟着别人生活。

讲难听一些，姊姊若遭难，殒命之前也会亲手杀了谢蕓，将她一并带到黄泉。

她们姊妹俩都是这样宁死不屈的烈性子，挚爱之人必得留在身边，同生共死。所以纵然王嫱已经不记得谢蕓的长相，可单从对谢夫人的理解，她就能判断所有独自前来自称谢蕓的人都是骗子！

若姊姊知晓有人冒充她女儿，必定会气得将那人五花大绑，重刑伺候。

不多时，王嫱站在朱煦面前。

朱煦还没来的及道明来意，脸上已经被赏了一大巴掌。

啪的重重一声，响亮清脆，将小娘子雪白的脸颊生生烙出一个明晃晃的掌印。

朱煦头晕眼花，脚步踉跄。

泰山羊氏的宗妇，太原王氏的嫡女，王嫱威势凛然。

＂滚，再敢冒充一次谢家人，我一定写信给谢家族人，私刑伺候。＂

草萤红了眼眶，护在朱煦面前，气急败坏。

＂王夫人，你怎么这样，明明是你让小娘子来府上的，平白无故的，怎么叫她滚？＂

王嫱怒驳：＂胡说八道！＂

草萤眼红瞪着胖管事，那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朱煦手指抚上滚烫的脸颊。

一刹那间，朱煦明白过来，明白二夫人究竟为何拐着她来这一趟。

王夫人的确想看布，可她并不知晓殷家的管事娘子就是她。其实朱煦在外极少对人透露名姓，殷家铺面的管事皆以管事娘子称呼她，若不是二夫人提到王二姨母想见她的外甥女，朱煦根本就不会自报名姓。

草萤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王夫人，我家小娘子是因为你说想念她才来的，你怎么能这么待她？＂

王嫱嗤之以鼻：＂我何时说过这种话，看来你们殷家真是一个比一个不老实，是谁说这话，让他出来跟我对质。＂

草萤挺起胸膛：＂是……＂

＂别说了。＂朱煦打断草萤。

不是她要包庇二夫人，而是事关殷家的颜面，朱煦不愿意整个殷家被王嫱唾弃。殷瑶姊弟，六哥哥，殷稹兄妹，甚至是进宝，都是殷家人，人情关系牵一发动全身，她不愿意因为王嫱讨厌她，害他们前途受损。

朱煦收起心神，微微一服。

＂王夫人，晚辈今日前来主要是为了布料一事，方才那一巴掌晚辈就当是误会，至于要不要澄清误会，端看夫人怎么想。只不过，公归公，私归私，敢问夫人这笔生意还要做吗？＂

小娘子神色淡定，一字一字地道。

王嫱却更气她这副做坏事还理直气壮的态度，她是非分的过于分明，在府中威严赫赫，靠的便是处置下人毫不手软。于是一眨眼间，她又想赏小娘子一巴掌。

＂误会？你居然还敢狡辩，你真以为我不敢对你用刑？＂

朱煦眼睁睁看着王嫱高举手掌。

她不怕被打，理亏的不是她，她定定地看着王嫱，眼神毫不闪躲。

＂来人，给我拖进去。＂王嫱放下手掌，下令。

外头的部曲见情况不对，想进来护主，却被门口侍卫拦住。

两名高大的仆妇架着朱煦，草萤扑了上去，频频哭喊住手。

仆妇将草萤踹倒在地上。

朱煦用力挣脱，想护住草萤，可仆妇的力气实在太大，她整个人被架住，腋下被攥的死紧，脚步拖着，绣花鞋被拖得满是泥泞，裙摆浸满脏污。

眼见朱煦就要被拖进去羊府的宅门，一道青影突然迅雷不及掩耳闪过眼前。

王嫱大吃一惊。

那人高大挺拔的身躯抄过仆妇，以坚硬的剑柄往仆妇手臂各击打两下，看似没出力，可仆妇吃痛极了，松开手臂。

朱煦身体腾空，转眼落在殷榯的怀里。

那双向来深沉，内敛的漆黑眼眸，此刻燃起熊熊的火焰，惊心动魄，震摄了在场所有人。

事情发展的太快，朱煦还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看着他宽厚的掌腹覆上被打肿的脸颊。

＂痛吗？＂

他嗓音有些哑。

朱煦终于哭出声。

＂六哥哥……＂

她肩头垮下，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殷榯宽阔的胸膛，瘫软在他怀中。

殷榯抹去她的泪水。

王嫱不认识殷榯，锐利的双目瞪着他：＂在私宅动武，大魏还有没有王法……＂

殷榯抱着朱煦的手不曾松开过，他膂力过人，一手抱着小娘子，一手持剑，神色锋锐，定定盯着王嫱。

王嫱倒抽口气。

眼前的青年五官深刻，气势压人，不怒自威，眼神像利箭一样，穿透人心。

她也算是见多识广的，然而这般凌厉摄人的眼睛，毕生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