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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梅香绽(有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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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人前来唤朱煦时,她正在做殷榯给她的功课。

前些日子六哥哥与她随口一提,做完功课便要带她出去玩,这几日虽然他没再提过这事,可朱煦自然是悄悄记在心上。

忙完新的一批布料生意的人手与染料配置后,她便将心思放在功课上。

殷榯不在府里。

朱煦希望他回府问她课业时,她能答的上来。

六哥哥的问题经常难倒她,他说写文章的人心里所想与笔下所言经常是相反的,要学会思考与反刍,不要被牵着鼻子走。

尽信书,不如无书。

言不尽意,书不尽言。

朱煦好笑地想,读书人真是心思难猜,想写的不一定敢写,写出来的又不一定是他心中真正想讲的话。如果六哥哥当初没有弃文从武,以他刚劲坚韧的性子,定是不假辞色的言官,不会将话藏在心里。

真想看六哥哥骂人。

他读的书很多,口才很好,气势沉稳,从容不迫,一定能将对方讲的无法还嘴。

朱煦咬着笔杆,脑中浮现那道墨黑挺拔的身影。

二夫人尖锐的声音打断朱煦的遐想。

"煦煦,外头有个铺面的管事,说你的姨母找你去府上,说是想外甥女了,还对你的布有兴趣,让你赶紧去。"

二夫人避重就轻。

王夫人压根不晓得殷家布贩后头的主事是谁。

朱煦茫然。

"你的姨母啊!王家的二姨母,你母亲的嫡亲妹妹,你竟然忘记她了!"

二夫人的眼神有谴责的意味。

半晌,朱煦想起来这位二姨母。

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这位从不关心她的二姨母竟找上门来。而二夫人居然来凑这份热闹,巴巴地来通知她。

一看就没好事。

朱煦阖上书册,让草萤收拾笔墨。

草萤担心地问:"小娘子真要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既然是我的姨母,总不可能将我如何。带上部曲,万一有事咱们不用怕。"

朱煦不甚在意。

一个贵妇人而已,多年来不曾闻问的"姨母",应当是为了最近颇为时兴的月牙白布料,才不得已攀亲带故。

"六哥哥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我人在二姨母那,让他别等我问功课。"

朱煦吩咐下人。

之后,她与草萤一同乘坐马车,去了羊府。

-

羊府。

问梅阁,卧云室,定静堂,倒影楼,冬雪漫漫,亭阁错落耸立,司马霍与主人家王嫱散步其间,细数府邸中大小楼堂的名号,世家大族,处处讲究细致,连楼阁名称都精心设计过,不得马虎。

王嫱头梳高髻,细眉薄唇,身边簇拥七八个婢女,很一丝不苟的作派。

司马霍欣赏的目光扫过府邸。

行经每处,羊府的婢女们纷纷跪在地上,不敢直视这位身着织金绣花玄袍,头戴金冠,高大威严的新帝。

数年的杀伐,岁月在司马霍温润如玉的脸庞刻画下历练的印记,如今的他,仍旧惯于以笑容示人,可那笑里经常藏着意味不明的意涵,不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笑貌,而是警惕暗示的笑。

在桓宣的监视之下,司马霍难以在宫里建立以及安插他的人马,于是他经常藉由礼贤下士的名义,亲自走访世家。

泰山羊氏与他一样,是从北方南迁过来,祖上担任先帝的太常,熟习宫中礼仪。这代羊家的羊融与王家联姻,司马霍相中羊家的中立,以及太原王氏的威望。

羊融膝下有一女羊槿,年方十四,端庄典雅,姿容不俗。羊府的婚事由王嫱做主,有女惜嫁,王嫱一直等,等着更好的人选。

老天不负苦心人,竟让她等到了君王。

威赫的仪表,至高的权力,凤冠华服,几代人的荣光,都将紧密系在一桩婚姻上。

羊槿侍立一旁。

外头飘雪,暖阁内小女儿心思溢于言表。王嫱刻意叮嘱羊槿,不得过于躁进,太原王氏曾出了好几位皇后,族中男子在北都时身居朝廷要职,在世家中的地位不是一般的崇高,犯不着因为帝王在前就自惭形秽。

"殿下,天冷,请用茶。"

羊槿尽力稳定嗓音。

司马霍撩起眼皮,漫不经心一笑,伸出手接过茶盏。整个过程自然,轻松,随兴,彷佛放下身段的慵懒,不拘小节。

"来,坐到孤的身边。"

羊槿心跳加速,险些捂住心口。

青年帝王,身强体壮,高大魁梧,羊槿久居内宅,见过的男子唯有父兄。这般伟岸俊朗的男人,她生平第一次遇见。

她依言走了过去,脚步虚浮到像要飞起来似的,坐在司马霍旁,扑面而来是高贵优雅的沉香。

司马霍在几下握住她的手。

羊槿愣了一下,掌心中的粗糙有些割痛了她。不是尊贵的君主吗?怎么肌肤竟……

"殿下的手,可是受伤了?"

羊槿怯怯地问。

司马霍松开掌,摊平掌腹。

朗日之下,那坚韧的肌肤嵌着深可见骨的裂伤。

羊槿一脸茫然。

司马霍笑着解释:"这是冻疮,长沙王府被灭之时,孤躲在雪堆里很多天,之后,孤便得了冻疮。"

羊槿唇角泛出僵硬的笑,神情木然。

司马霍的眼神有些冷。

显然她养尊处优,被家中父兄疼爱呵护,这辈子从未见过冻疮蔓延的手,不知如何回应,甚至心里深处是有些鄙夷的。

司马霍仍是笑,但那笑意里已有隐隐的不悦。

王嫱何其机警,脸色一变。

"瑾儿,去小厨房里端金丝党梅给殿下品尝。"

羊瑾却益发紧张了,明白母亲故意支开她,以免她做出惹新帝不快的事。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她恼极,哆哆嗦嗦,乖巧退下。

司马霍望着少女的背影。

他心神恍惚。

冻疮是在成都王府被灭去的那个冬天,种入他手上。他故意不治好,只为了提醒自己王府的深仇大恨,不得遗忘。

曾经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冬日,有个小女孩也摸到他手上的冻疮,反应截然不同。

阿煦急的要哭了。

染坊的人因为经常接触水与染料,手肤多少也有伤口与冻疮,可司马霍的冻疮格外严重,因为他在雪中冻了许久。

阿煦先是取家里的膏药替他敷抹,察觉效果不大后,又跑了几条街去药铺里讨药,踮起脚尖眼珠子滴溜转着看着老板。

她生的粉雕玉琢,可爱圆润,铺子的老板都认识她,喜欢她,很快她便取来一罐上好的药膏。

"长藿哥哥,伸出手。"

她对着他的手掌呼气,热敷,冷敷,去皮,擦药,包扎,按时换药,长藿看着她,心里有股酸涩的滋味。

明明这么小,却很会照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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