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多虑了。”苏魄迷迷糊糊中听到厅内王蕖的说话声,“我们虽为姊妹宫庙,可海神亡殁,天神无踪,已许久不相往来。”
男子声音轻而朗,却让苏魄猛得清醒过来——
“若当真不相往来,巫使昨夜何故前来?又为何与宛平师兄相识?”
苏魄昨夜看他笑意盈盈的模样,就知道他定不会放过此事,只是没想到动作如此迅猛,竟然趁她还没起床时就朝王蕖发难,也不知道王蕖会不会着了他的道。
她昨夜回到房里潦草洗漱后倒头就睡,压根没来得及与王蕖对“口供”,这要是一不小心说漏嘴她事无巨细分享给王池沉可怎么办?师兄岂不是又要对她有偏见了?
接着她脑筋又转了个弯,现在最重要的可不是师兄怎么看她!根据昨夜情形,蕖姐姐分明早已知晓潮满宫的秘辛,她又想起前夜王池沉嘱咐自己千万别卷入宗门间的纷争——苏魄在被窝里惊疑地屏息,竖起耳朵聆听门外的动静——这岂不是说明王池沉也极有可能知晓玉露的内幕。
苏魄的指甲在掌心掐出红痕,王池沉往时与她长居东海的避水镇,可他见识广博,行事隐秘,十多载携她竟把东海走了个遍,南泽也颇有涉足。大到六国历史,小到乡野习俗他均可侃侃而谈,从来不是个凡夫俗子。
最重要的是...王池沉每日看书习武,并未从事生产,他出手不算阔绰,但二人也从未为钱发愁,更是没有过过紧巴巴的日子,这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苏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不会王池沉也在玉露的链条上也分了一杯羹?
就在苏魄咬着被子思考到底该帮王池沉隐瞒,还是为了天下大义灭亲之时,王蕖开口:
“事关宛平师兄,小女不便多言,只望公子紧守秘密,切莫让潮满宫得知此事。”她声音冷淡,“若公子意欲讨伐,但请挥金;若公子待时而动,小女更不会阻拦。只是义妹性情过刚易折,还望公子怜惜,莫要令她率先出头,以武犯禁。”
周运烛语中带笑:“巫使不必自谦,更不必将我抬高。鄙人不过飞云宗寻常门徒,每年也仅有冬夏在中都省亲,往来不过旬日。昨夜得知此事固然心有憾恨,却也知自保尚且艰难,又怎敢令师妹率先出头。”
谁又惹他了?苏魄汗颜,周运烛一番长篇大论说得滴水不漏,实则既不想将自己的想法透露给王蕖,又暗中驳斥王蕖把他说得像个会推师妹顶锅的小人。
虽然昨夜他非但没有推她出去,还冒着风险把她牢牢摁在水里。
苏魄悄悄叹气,算了,还是不要费心费力揣摩他的想法,他的态度这几天变得比盛夏的天气还快。
说到天气,苏魄这下才注意到打在梁上的淅沥雨声,楼外雨急风骤,偶尔吹得木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王蕖应声,话锋一转:“既得公子之诺,小女便可安心启程。”
“今日骤雨,我叫酒楼为巫使安排间客室,待明日雨歇,再动身也不迟。”
“有劳公子费心。只是天神宫尚有要事,路途遥远,不便耽搁,小女就先告辞了。午前稍晚,家兄王池沉将至酒楼,他心系义妹,清晨得信后立马前来,公子若有疑问,他定据实以告。”
苏魄心中喜忧参半,王蕖说得这样直白,又能对师兄据实以告,往好了想池沉哥也许只是个旁观者的立场,最坏情况应该也没有参与过多,至少还能当个“污点证人”,只是苏魄有些愧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王蕖昨晚不必在虚境现身,王池沉今日也不必赶来月阜,又要与周运烛交锋。
蕖姐姐和池沉哥对此事原本有自己的打算,因为她不得不改变计划,她心中愈发不好受,与周运烛相处也有些时日了,苏魄心知周运烛此人平日总谦和有礼,但在关乎宗门内外的利益分配事宜时,他总能不失体面地争取到最大利益。在他这里,绝对不是仅仅“据实以告”,说几句话就能了结的。
似是周运烛起身,腰间玉佩不经击上木椅,他有些不悦,应了声:“好,那不打扰了。”便大步出门,随后关门声响,他该是回了隔间。
被中笼着烧了一夜的香,王蕖在其中掺了些许麝香,香味又冷又艳。她从床边经过时衣袍带风,该是真有要事。苏魄心想王池沉今日要来,那就不与她商讨昨晚之事了,便仍假装睡去。
床帷之外,王蕖取下架上的祭袍,又抱起包袱,掩门声后,柔步离开。
苏魄下床掀开窗幔,见院中日晷不过卯时过半,正准备关窗睡个回笼觉,却听见有人大呼:“就是她!”
苏魄低头,才瞧见后院池畔连廊处来了一行人,均身着潮满宫宫袍,其中有个面熟的弟子拿手指着她。苏魄的目光往旁边移了几寸,便见到林宛杏的小脸,她身后站着的灰发女子面容憔悴,神情狠戾,衣裳上挂着数串珠饰,想必就是丘毓彰副掌门。
该来的还是要来,苏魄心想。
大事当前,她只静静立在窗前,看着湖中凫鸟踏开水影,接着面露茫然,一双眼在人群中巡了几个来回,伸手指向自己,好似在问“我吗?”
隔窗的人松开窗闩,苏魄闻声侧头,她反应过来时连忙止住动作,在外人看来她只是困惑地歪过脑袋。
底下的人又大喊:“站在那儿,别想跑!”
她迟疑地举起双手,小口微张,若是仓皇闪躲也太可疑,不如将计就计,先看看他们想要给她安上什么罪名。
没想到丘毓彰拧着眉头,左手一挥,紫电般的法诀隔空打来。
苏魄心中嚎叫着:“这他娘的该不会是想把我抓起来严刑拷打吧?!”下意识要弯身闪躲,却听隔窗之人在窗棂上轻叩三声,她心窍顿开,隔窗除了运烛师兄还能有谁?虽不知其有何用意,但到底放缓动作,瞬息之间,便被那紫电法诀捆了个结实。
苏魄霎时被电得滚倒在地上,细碎的电流从肌肤漫入五脏六腑,她没忍住痛呼出声,几滴热泪被逼出,顺着太阳穴流入发缝,她不由轻声央求:“师兄”。
隔窗传来那人浊重的呼吸声,急促的脚步声走到房门口,却在听见潮满宫弟子上楼的动静时,悄无声息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