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魄立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讪笑了几声,咬着牙齿嘲讽道:“是啊,把原本的名字改了,只消百年,人人只知潮满宫的玉露,谁还记得放血炼器的海神。又有谁知当初禺是自然消亡,还是被潮满宫逼死的?”
周运烛叹气,方才流露出的锋芒好像只是错觉,他又恢复向时的和缓语调:“潮满宫倒也不至于如此目光短浅,更何况也没有这个能力。三界通道关闭,海神庞大的神力断了源头,衰亡也是意料之中。”
苏魄探究地朝他看去:“师兄,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周运烛拍了拍袖子:“刚才,和你一起。”
似有隐瞒,又不像在撒谎。
苏魄微笑道:“好吧。”她爽快地略过这个话题,唰啦——腰间别着的剑在粗糙的地面拖出噪音,她将剑取下,用左手抱在胸前,运气于右,右掌立马覆上层银白的薄膜状物什。
她将右掌贴在海神躯壳上,四周的空气霎时漫起大雪化后的凉冽,几道纹路从她掌心下爬出,沿着矿化后的纹理向海神眼眸处燃着的神火攀去。
法诀燃烧的速度不算快,时有微小的裂声传出,苏魄身边漂浮着如冰晶状的法诀残片,显然她还未能“干净”地处理法诀的收放。
周运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法诀延伸的纹路投在他眼里像缠绕的银色血管,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竟然与她同频,苏魄的肩膀用劲时他也跟着收紧肌肉,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口道:“你右手使的法诀取象自湖川渊下火,孟春仍行冬令,渊中阴烛阴气仍盛,而春日阳焰始发,二者一上一下,于湖川冰层对擂。而后阴不敌阳,于是湖川化冻,鱼上冰,獭祭鱼。这种法诀用作攻击稍显柔弱,但处在阴烛之末、阳焰之初的微妙状态,可虚可实,无论是勘破虚妄还是织就幻境,都是绝佳。”
“师妹,你在北野长大吗?”
“嗯……”虽然她的法诀在师父和两个师兄这里早已不是秘密,但这是第一次有人仔细分析,甚至还想挖掘根源,苏魄迟疑片刻,还是答道:“池沉哥在北野的雪洞里捡到刚出生的我,但从我有记忆起,我和他一直在东海生活。至于法诀是否和出生地点,或者我的亲生父母有关,我也不懂。”
“王池沉。”周运烛咀嚼着这个名字:“前年夏天,他送你入宗。”他停顿后又道:“他不太像东海人。”
“他是西域人。”
“那就更不像。”
没头没尾说了这几句后,法诀延伸过半,苏魄的耳朵根都在用力,她甩了甩右手:“等会儿再来。”
周运烛迈步朝她靠近,站在她身后仅余一拳的位置,轻飘飘地问道:“你为何施诀?”
这问题着实突然。
苏魄转身,穴内光暗,他眼中是看不见底的蓝,苏魄丝毫不怯,周运烛向来城府颇深,就算他先前不知潮满宫的勾当,苏魄认为他也早有猜疑,今夜才要来海神庙一探,于是圆睁着眼反问:“师兄,我贸贸然施诀,你方才又为何不问呢?”
“你想用法诀熄灭神火。”周运烛往她逼近一寸:“且不说你做不到,若是虚境崩塌,被潮满宫发觉,可不能轻易解决。”
这严苛的语气更是毫无道理,怎么先前还在好言好语地谈论她的法诀,再前更是与她抨击了潮满宫一道,现在又话里话外职责起她行动欠考虑了呢?他到底是想怎样?
她才从虚境醒来不久,又被接踵而来的信息弄得脑袋一片混乱,但心中仍捋清了一条明晰的主线,苏魄垂下双眼,敛起眼中神色:“师兄,你考虑向来周全,掌握的信息也比我多。可我只知这玉露来自神明,神明给了潮满宫虚妄的权力。今三界通道关闭,炼不炼器又有何所谓?潮满宫的衰败也是迟早的事。不如今天就摘了他们虚伪的面具,以告世人!”
话音铮铮落地,苏魄不甘抬眼,拨开周运烛眼中的刺探、猜忌与隐瞒,她道:“二师兄,你又有何打算?方才为何放任我施诀,现在又为何阻止——我直说——我们到底是一同试着把这神火熄了,还是现在离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周运烛有些狼狈地挪开视线:“你先收回法诀。现在虚境若是崩塌,不仅对你我、对宗门毫无益处,更是断了被编入灶籍居民的生计。”
“师兄何出此言?”
“玉露已连年减产,距离消耗殆尽虽然还有些许时日,但现今居民们已有危机感,自会寻求诸种方法谋求别的生计。而潮满宫本就倚仗炼器才有如今的地位,必将逐渐衰微,对灶户的约束力日减,至虚境破灭之日,一切自然作鸟兽散,今日又何必冒此风险?”
苏魄不服:“可……”
“行了。”二人针锋相对之际,一片白羽破空而来,从苏魄的鼻头与周运烛的下唇之间穿过,甫一触及晶岩便散成细小的飞絮,清冷的男音有些不悦地打断二人——原来洞穴的角落有一孔洞连接着海洋,戚秉砚从穴中翻出,身上的海水顷刻化为羽屑纷扬:“这海神死透了,底下就是虚境的边界。”
“水位已经开始上涨。”戚秉砚踢了几下地面上的矿石,可能是海神鱼鳍的残块:“等到天亮,就与海面齐平,这些、那些都得淹了。你们俩要在水里吵架吗?”
二人这才发现半个鞋底被海水浸湿,尴尬之际,又听上方中庭处传来男子的呼声:“师祖,这里怎么有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