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魄双眼瞪大，顶着才清醒的头脑在原地宕机了五分钟才回过神来。

接着她把左手虎口放在嘴中，狠狠咬了一口，直到几丝腥甜的血味传来，她才眨眨眼，将手放回身侧，长舒一口气：“方才的虚境真是吓惨我了。师兄，我是何时中招的？”

周运烛的视线从她虎口处的紫红牙印移开：“在中庭，你回头叫我时眼神就不对劲。”

“应该是那三柱香有问题。”

“斩断那三柱香后你昏了过去，这间洞穴的门被暗影撞开，”周运烛无奈地摇头，“你要是醒着，见到那幕恐怕也得被吓昏——像岳掌门养的蚰蜒一窝蜂从罐子里挤出来。”

苏魄回头看了他一眼：“师兄，没想到你还会用这么..形象的比喻。”

周运烛侧头笑了笑。

“这么说来，那三柱香是为了防止暗影外逃，我是被误伤的，只是这有点奇怪。”

“奇怪在哪儿？”

苏魄盯着他面容，肩膀微微缩了缩：“没有，先不管了。”

她顺着地面透明的液体走至庞然巨物前，边走边想，边想边问：“海神已死，残余的神火无法点亮虚境，这就是庙前燃白蜡的原因？”

周运烛走在她身后，只应了句：“也许。”

苏魄轻敲着剑把：“师兄，我觉得重点在于——是谁换的白蜡。”

周运烛轻笑一声，也不接话，静待她接下来的推断。

苏魄摩挲着掌中粘腻的液体，看向海神头顶的“泉眼”：“这是玉露的源头。玉露取自海神，潮满宫靠垄断玉露以及炼器技艺维持他们的地位。而海神已死，维持虚境的力量与日俱衰，他们不得已供送鲸膏辅助照明。”

“你很了解虚境。”

苏魄察觉到周运烛的试探，但仍坦荡地接话：“平常了解的略多。我认为以前海神虚境的面积要大得多，应该像传说中描述的那样，能将整个月阜笼罩其中。但现在的范围可能只包括庙宇和庙前的沙洲。任何虚境都需要光照，没光照的不叫虚境，而是不可知不可闻的混沌，潮满宫照不亮这么大的地界，也没必要，点亮这间庙宇足矣。”

话语间，二人走到海神面前。饶是周运烛见多识广，也不由看直了眼。

海神死了好久，久到尸体里的魔力矿化成深青色的岩晶，再难以辨认出祂原本恢弘的模样，在仅存神火的照明下，晶层的亮处折射出五彩缤纷的碎屑状光。

一眼看不到顶，只能勉强瞧见神火的下端，死婴想必已遭其焚烧。苏魄收回目光，注意到海神前立着一块小方碑，碑上刻着一个“禺”字。

苏魄绕到方碑背面，只见背面用歪歪斜斜的字体刻写了几行，她凑近了才勉强看清：

“生不可考，永豫二年自现穴中，现时将死，以角撞壁，角断即死，额上豁一大口，浆液汩汩，门人骇然……”

“永豫二年？没听过这个年号。”苏魄侧身撞到旁人，才发现周运烛和她一样抱膝蹲在碑前，以滑稽的姿势伏在碑上查看。

苏魄转过身时，他已挺直脊背：“这是成宗的年号。他即位三年便因急病驾崩，永豫二年距今约有……”他声音往下沉了沉：“五百多年。”

“五百多年！”苏魄惊叹：“也就是这海神死了有五百多年，潮满宫秘不发丧，直到现在玉露不够用，才急眼了。”

苏魄屏气，接着往下看：

“胆大者食指尝之，浆液乃每年中元祭所得禺卤，可制禺釉。在场诸人相约此后中元祭仍定量而取，此事作密，视同寻常。”

苏魄口中念着：“禺卤……禺釉……“如此反复几遍，她忽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腾得站起拍手道：“这……他娘的！玉露是禺卤，玉釉是禺釉，炼器用的卤水是海神的血，谁能联想到这？太荒谬了！”

周运烛攥紧拳头，面上毫无表情，只有脖间青筋崩出几根，他字句如枪剑：“海神慈悲，神魔时代庇佑一方，不惜割肉放血铸神器，帮助信徒抵御侵扰。谁知潮满宫占之为私有，层层盘剥，神魔时代一过，神血便成了仙宗与凡人间的高城深堑。”

他腕间玉饰敲在碑面，发出清脆一声：“师妹，原来语言也可以是一种法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