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动,回廊四角系着的灯盏在檐下摇摆,投在院中的影子也跟着摇晃起来。
苏魄静步向前,轻手轻脚拔剑。走到香炉前时,她微微侧头看向对面回廊阖起的双扇木门。
木门两侧立着两个手握铜戟的鱼人石雕,苏魄微眯双眼,辨认出木门正中经凿刻后,用金漆涂抹而成的“禺”字。
她终于想起,与王池沉在东海游玩时,曾见居民设社祭祀,其中供奉的正是这位名为“禺”的海神。
“师妹。”周运烛见她愣在原地不动,唤了一声。
苏魄似有所感,挥剑回头。运气扫到一半,见周运烛负手正立于回廊上,锦袍光洁,满脸关切地看着她,这才松了口气,收剑入鞘。
“此处没什么……”
不过一个转身回身的动作,她再次看向香炉时,松软的香灰却夯实成块,黑色的锈斑如同藤壶覆满了香炉表面,鱼人石雕被齐头斩断,头颅碎块四分五裂散落在她脚边。
海风与潮声俱停歇,只剩一片死寂,苏魄仰头,房檐围起的四方天空装满昏黄的月,其中黑灰的花纹好似灯罩上的虫影。
苏魄感到一阵反胃。
那扇门洞开,难言的腥臭味扑鼻而来,室内漆黑,勉强能辨清粗糙的岩壁,原来海神庙的正堂依附海中岩穴打造,不知其下几丈深。
门后是洞穴的顶部,几簇红蓝相间的磷火,照出其中硕大的骨架以及黑红的腐肉,扭曲的暗影在肉旁啃食,发出有节奏的呲-嚓-呲-嚓-声。
非人非鬼,也许是随月而生、光出即散的低等魔物。
苏魄毛骨悚然,左手本就扶在剑上,此时正欲拔剑,却被凭空伸来的手止住。
几丝细发贴上她后颈,她惊惧回头,对上的却仍是周运烛的烟蓝眼瞳,她登时卸下力来,脱口而出:“师兄,你看见了吗?”
周运烛不语,她才觉察到他眼中蓄着深厚仇怨,周运烛相貌未变,整张脸的线条却凌厉不少。
还未来得及反应,她忽而感到颈间一阵凉冽,周运烛手持细剑抵在她颈间,她目光下移至自己的左手,又见握着的是一柄从未见过的漆黑长刀,刀把上盘桓着栩栩如生的龙头,圆镦上刻着“破军”二字。
刀锋相逼,她像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作,只感受到尖刃破开血肉,温热的血流像沐浴的热汤一样浸没她的身体,“师兄”单手拖住她的后背,逼她与自己相视,淡漠地看她眼中的惊惶、恐惧,直至滚血流尽,眼前漆黑一片。
*
洞内充溢着晶蓝的光,苏魄猛打了个喷嚏,缓缓睁开双眼。
她枕着周运烛的袍尾,侧躺在他膝旁,悠远的横笛声在右耳上方吹响,她转头,恍惚地盯着周运烛的下巴。
周运烛感受到她的动作,身躯一紧,只是动作不停,横笛的清音在洞内回响。
她觉得身上有些湿粘,皮肤上仍残有方才幻境带来的战栗。伸手在衣上一抹,摊开掌看,不是殷红的血,而是近乎透明的液体,里面似乎参着贝母粉,闪烁出细碎的冰蓝光。
神魔时代以来,各类武学术法在传承中历经几轮嬗变,而其中的歌乐一项近乎衰亡。三界通道关闭后,神入上界,妖魔匿迹,民间祭祀之风与日俱衰,近年来更是兴起重德法,崇薄祭的风气,只剩各国王室以及大型宗庙仍有精习祭祀歌乐的礼官。
苏魄在典籍中习得:祭祀所用歌、乐、舞可短暂铸成虚境,虚境既成,神灵便可降临。传说技艺非凡的首席歌乐官,只消引动管弦,或迈开舞步,便可召来神魔。
各国歌乐风格迥异,周运烛所吹之曲雅正端方,想来是在周皇室所习得的中都正统。歌乐可铸虚境,亦可破虚境。周运烛并非专精此道,也能将她从方才的第二重虚境唤出。只是目前身处的第一重海神虚境,由地理天时铸成,是在特定时间、特定路径出入的虚境,并非短暂歌乐所能左右。
周运烛闭眼吹笛,洞穴内的暗影逐渐被驱散,海神庙是游魂的聚散地,魂灵投入神火寻求转生,而这些暗影,应该就是魂灵行进过程中留下的“辙迹”,魂灵往神火每走一步,就会遗落下他们生前的记忆,记忆饱含的情感越是强烈,就越有可能形成暗影,暗影聚集成群,就容易形成虚境。
只是苏魄不解,这些暗影的寿命不过一夜,所形成的虚境也大多是一过性的,即使海神虚境是永夜,可有神火焚烧,这些暗影的影响范围为何会从洞穴扩大到神庙中庭?
答案很快揭晓。
苏魄转过身,只见海神庞大的身躯趴在洞中,中段往下已形成深青色的晶岩,双瞳的神火衰微,只剩苏魄的两个手掌大。头顶被凿出了一个小孔,孔穴中骨碌碌地冒出液体,从三丈高处坠下,沿着吻部滑落,如同冰川上的小溪。
暗影散尽,周运烛将横笛收回袖中,淡声道:“海神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