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凤台则负责打通官面上的关系。她凭着姜家的人脉,拿到了官府的特许文书,又联络了姜家多年的生意伙伴,为镖行拉来了第一批客户。
开张不到三个月,“凤鸣镖行”的名声就传开了。尤其是女商人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这家全部由女子组成的镖行。她们押镖细心,守口如瓶,对女客户的隐私保护得尤其周到,很快便收割了当地近一半的女性市场。
生意好,自然就有人眼红。
有些男商人慕名前来,想试试这家新镖行的成色,却都铩羽而归。
“抱歉,我们只接女客户的镖。”前台接待的姑娘笑容可掬,语气却不容置疑。
“这是什么道理?难道男子这个性别还能为生活带来不便?”有商人不服气。
姑娘依旧微笑:“这是我们镖行的规矩。城南的傅家镖行、城东的威远镖行,都是很好的选择。”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我们不做你们的生意。
碰壁的商人多了,抱怨也就多了。其中不乏有人故意针对,明里暗里给凤鸣镖行使绊子。而这些使绊子的人里,最积极的就是傅家镖行。
傅建珩这半年过得并不顺心。
姜兰时走后,傅家的家务乱了一阵。新请的管家不如姜兰时细心,账目出了几次差错,下人们也懒散了许多。更麻烦的是生意——姜家终止了与傅家的所有合作,转投了另一家镖行。这一下,傅家每年少了一笔稳定的收入。
而最让傅建珩恼火的是,姜家竟然自己开了镖行,还抢走了不少女客户。他起初并不在意,觉得一群女子能成什么气候。可半年下来,凤鸣镖行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甚至开始影响到傅家的根基。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可能真的小看了姜兰时。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个在他面前总是温顺柔弱的女子,原来有如此能耐。她在傅家三年,看似只是打理家务,实则把镖行的运作摸得一清二楚。如今她把这些经验全都用在了对付傅家上,而且用得恰到好处。
傅建珩觉得自己简直是被三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姜兰时隐忍三年,一朝翻身;姜凤台拿剪刀闯门,说走就走;谢宜受他恩惠,却不告而别。
气上心头时,他发现姜家镖行又抢走了一笔大单子,终于按捺不住,开始针对凤鸣镖行。
他派人散播谣言,说女子押镖不安全;他暗中联络官府,想找凤鸣镖行的麻烦;他甚至派人去挖凤鸣镖行的镖师,许以重金。
可这些手段,在姜兰时看来,无聊又幼稚。
散播谣言?她让镖师们押了几趟特别漂亮的镖,客户满意,亲自送来锦旗,谣言不攻自破。
官府找麻烦?姜凤台早就打点好了关系,傅建珩的那点小动作,反而让官府对他有了看法。
挖墙脚?姜兰时给镖师们的待遇本就不差,更重要的是,在凤鸣镖行,她们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尊重、被重视的感觉。这种归属感,不是钱能买来的。
傅建珩一招接一招地出,姜兰时一招接一招地破。到最后,傅建珩恼羞成怒,使出了杀招——他联合几家老牌镖行,打算在价格上打压凤鸣镖行,用恶性竞争把她们逼垮。
可他没想到,姜兰时早就料到了这一手。
在傅家三年,她太了解傅建珩的思维方式了。他骄傲,自负,一旦被逼急了,就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而价格战,正是他最可能的选择。
所以姜兰时早做了准备。她联络了一批长期合作的女商人,签下了长达三年的保价合约;她又开发了新的服务项目,比如为女客户提供临时的账房、护卫,甚至帮忙处理一些私密事务。这些增值服务,是其他镖行想不到,也做不到的。
价格战打了三个月,傅家镖行亏损严重,其他几家参与的老牌镖行也损失不小。而凤鸣镖行,虽然利润薄了些,却靠着增值服务和长期合约稳住了阵脚,甚至借此机会又拓展了一批新客户。
三个月后,傅建珩不得不叫停价格战。算盘一打,傅家镖行这半年的亏损,几乎抵得上去年全年的利润。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账本上刺眼的红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输了。
不是输给姜家,不是输给姜凤台,而是输给那个在他身边三年、他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女子。
窗外,又是一年冬。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覆盖了庭院,也覆盖了去年那个雪夜里,有人跪过的痕迹。
只是这一次,跪着的人,不会再是姜兰时了。
姜兰时此刻正坐在凤鸣镖行的账房里,拨弄着算盘。窗外飘着雪,屋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小柴在一旁帮她整理单据,明露端来热茶。
“小姐,这个月的账目出来了。”账房先生递上账本,“净利润,一千八百两。”
姜兰时接过账本,细细看过,嘴角微微上扬。一千八百两,比上个月又多了二百两。
她合上账本,走到窗边。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傅家镖行的方向,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三年隐忍,半年奋斗。她终于从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替嫁庶女,变成了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女子。
而这条路,她才刚刚开始走。
“小姐,大小姐来了。”小柴在门外通报。
姜兰时转身,看见姜凤台推门进来,斗篷上落满了雪。她接过明露递上的热茶,暖了暖手,才看向姜兰时。
“傅家那边,价格战停了。”姜凤台说,眼中带着笑意,“听说傅建珩这半年亏了不少,几个老股东颇有微词。”
姜兰时点点头,并不意外:“他太急了。急就容易出错。”
姜凤台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妹妹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了。那个总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女子,如今可以如此从容地谈论曾经需要仰望的对手。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姜凤台问。
姜兰时转身看向窗外,雪花在玻璃上凝结成冰花,美丽而脆弱。
“开分号。”她轻声说,“苏州、扬州、杭州,江南富庶之地,女商人众多。凤鸣镖行的模式,可以复制。”
姜凤台挑眉:“野心不小。”
“不是野心,”姜兰时回过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是机会。姐,你当年问我,如果真要在傅家待一辈子,我会干什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会做我现在正在做的事。只是那时候,是以傅家少夫人的身份。而现在,是以姜兰时的身份。”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些:“这不一样。很不一样。”
姜凤台看着她,良久,终于笑了。她伸手,揉了揉姜兰时的头发——这个动作,她小时候常做,后来长大了,生疏了,隔阂了,已经很多年没做过了。
“好。”她说,“那就去做。需要什么,跟姐说。”
姜兰时也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窗外,雪还在下。但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