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柴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时,手冻得通红。雪下得更大了,她低着头匆匆往少夫人的院子走,却在转角处撞上一个人。
“哎哟——”小柴差点打翻水盆,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清亮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不悦。
小柴抬起头,借着廊下灯笼的光,看清了来人的脸。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少夫人——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只是气质截然不同。眼前这位女子,虽然面色苍白,眉眼间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锐气,那是从小被娇养、从未受过委屈的人才有的矜傲。
“你、你是……”小柴忽然明白了,这是大小姐,是真正的姜凤台。
“兰时在哪?”姜凤台开门见山,语气急促。
小柴的眼圈瞬间红了:“大小姐,您可来了!少夫人她、她被镖头罚跪在客院外面,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姜凤台的脸色更白了,不是因为病容,而是因为愤怒。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带路。我的丫鬟明露在外面候着,你去找她,带她去把兰时搀回房。记住,动静小些,别惊动其他人。”
小柴连连点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这个平日里内向隐忍的丫鬟,此刻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大小姐,那您……”
“我去会会傅建珩。”姜凤台冷声道,眼中寒光一闪,“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把我姜家的女儿,当成犯人一样折辱的。”
小柴不敢多言,匆匆领着明露去了。姜凤台站在原地,夜风穿过回廊,吹起她斗篷的下摆。她看着客房别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温暖得刺眼。
她转身走进姜兰时的房间。屋里陈设简单,朴素得不像一个镖行少夫人的居所。姜凤台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裳大多是素淡的颜色,样式也简单——这不是她姜凤台的品味,而是姜兰时为了扮演“端庄贤淑的嫡女”而选择的伪装。
她随手取出一件淡青色的襦裙,质地普通,连绣花都只有简单的几处。姜凤台皱了皱眉,但还是快速换上。衣服有些紧——姜兰时比她瘦些,这三年的操劳,让那个本就纤弱的女子更加清减了。
换好衣服,姜凤台对着镜子整理发髻。镜中的女子穿着朴素的衣裳,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锐气。她想了想,从妆台上拿起一把绣花剪子,握在手中。
刚走出房门,就看见小柴和明露搀着姜兰时回来了。姜兰时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明露和小柴费力地扶着她,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大小姐,少夫人她……”小柴的声音带着哭腔。
姜凤台快步上前,摸了摸姜兰时的额头,冰凉。再看向她的膝盖,裙摆已经湿透,隐约能看见布料下青紫的皮肤。
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姜凤台只觉得胸口发闷,熟悉的咳嗽感涌上来。她强忍着,对明露说:“带她回房,用热水给她擦身,特别是膝盖。让小柴去找大夫,就说我——就说少夫人病了,快去!”
小柴和明露连忙照做。姜凤台看着她们把姜兰时扶进房间,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子,即使昏迷中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这就是她那个傻妹妹,那个只知道隐忍、从不懂得反抗的庶妹。
“蠢丫头。”姜凤台低声骂了一句。
她转身,握紧手中的剪刀,大步向客院别院走去。
雪还在下,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姜凤台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走得很快,斗篷在身后扬起,像一面猎猎的旗帜。
客院外守着两个侍卫,见有人来,正要阻拦,却在看清来人的脸时愣住了。
“少、少夫人?”其中一个侍卫迟疑道。他们刚没拦住两个丫鬟搀着差不多晕过去的少夫人走,这怎么……
“让开。”姜凤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硬着头皮说:“镖头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是任何人吗?”姜凤台抬眼看他,眼中寒光凛冽,“我是傅建珩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傅家镖行的少夫人。你们敢拦我?”
她说话时,手中的剪刀在灯笼光下闪过一道寒光。侍卫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可、可是谢姑娘还没醒,镖头说……”
“我说,让开。”姜凤台一字一句道,“否则,明日你们就不必在傅家做事了。”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最终让开了路。姜凤台大步走进院子,看也没看雪地上那片被跪得凹陷下去的痕迹——那是她妹妹刚才跪的地方。
院中有个小厮正端着药碗从厢房出来,见到姜凤台,吓得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
“镖、镖头在里面……”小厮结结巴巴地说。
姜凤台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主屋。刚到门口,一个胆子大的侍卫已经冲进去通报了。她听见里面传来傅建珩惊讶的声音:“什么?她怎么敢?”
门被从里面推开,傅建珩站在门口,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衣裙、手中却握着剪刀的女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是姜凤台?他记忆中那个温婉端庄、总是低眉顺眼的妻子?
“你疯了?”傅建珩沉声道,“谢宜还没醒,你拿着剪刀来这里做什么?”
姜凤台抬眼看他,目光如同冰雪。这就是那个让她妹妹跪在雪地里的男人,这就是那个与兰时同床共枕三年、却丝毫不了解她的丈夫。
“我没疯。”姜凤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疯的是你,傅建珩。”
傅建珩眉头紧皱:“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谢宜现在生死未卜,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姜凤台打断他,向前一步,“因为我去厨房盛了一碗粥?因为我这个正妻,挡了你和谢姑娘的好事?傅建珩,你是不是觉得,我姜凤台就是个泥人,任你搓圆揉扁都不会有脾气?”
傅建珩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站稳。“谢宜现在昏迷不醒,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去佛堂为她祈福,而不是在这里胡闹。”
“祈福?”姜凤台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我妹妹在雪地里跪了一个多时辰,都快冻死了,你怎么不让她去屋里祈福?傅建珩,你可真是公正得很啊。”
傅建珩一怔:“你妹妹?你说什么胡话……”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姜凤台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怎么,三年了,你连自己的妻子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还是说,你从来没认真看过她?”
夜风穿过庭院,吹起雪花,也吹动了姜凤台额前的碎发。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手中剪刀的寒光映着她眼中的冷意。这一刻,她显然不是为了扮演“姜凤台”而刻意收敛的庶女,她是姜家大小姐,是为妹妹讨公道的姐姐。
傅建珩盯着她,发现眼前这个女子的眉眼间,有种他从未见过的锐气。这三年来,他的妻子总是温婉的、顺从的、端庄的,从未有过这样锋芒毕露的时刻。
“你到底是谁?”他沉声问。
姜凤台没有回答,而是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傅镖头,不如我们进屋谈?这大冷天的,站在门口说话,可不是待客之道——虽然我这个正妻,在你眼里大概连客都不如。”
她的讽刺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傅建珩脸色难看,但还是让开了路。
屋里烧着炭盆,温暖如春。谢宜躺在里间的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外间的桌上摆着茶具,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药。
姜凤台环顾四周,这客房布置得比她妹妹的正房还要精致。上好的梨花木家具,蜀锦的帐幔,连炭盆里烧的都是银丝炭——难怪兰时那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好东西都送到这里来了。
“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傅建珩站在她对面,面色阴沉。
姜凤台放下剪刀,却没有松开手。她在桌边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不是别人精心照料的客房,而是她的主场。
“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谢姑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但我要告诉你,兰时——也就是你口中的‘姜凤台’——绝不会做这种事。”
“你叫她兰时?”傅建珩抓住了关键。
姜凤台不答,继续说:“第二,你让我妹妹在雪地里跪了一个多时辰,这笔账,我们得算。”
“她是自己认错的。”傅建珩冷声道。
“认错?”姜凤台笑了,“傅建珩,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兰时那性子,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会跟人争执。她认错,不是因为她做错了,是因为她不想跟你吵,因为她还有三个月就能离开这里,因为她不想在最后关头坏了姜家和傅家的合作!”
她每说一句,傅建珩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离开?什么意思?”
姜凤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三年前,嫁给你的人不是我,是我的庶妹姜兰时。因为我病了,婚事又不能推迟,所以她替我嫁了过来。条件是,三年后我病好了,就来换她回去。她会得到一笔钱和一座老宅,从此与姜家、傅家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