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宜住进傅家已半月有余,这半个月里,傅家宅院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起初下人们对这位突如其来的客人还持观望态度,但很快便发现,一向不苟言笑的傅镖头,对谢宜格外不同。他会亲自过问谢宜的饮食起居,会让人从库房取出上好的绸缎为她裁衣,甚至会在傍晚时分陪她在院中散步,听她吹箫。
“那位谢姑娘,看着弱不禁风,倒是个有手段的。”厨房的赵妈一边择菜一边低声道,“听说以前是官家小姐呢,难怪咱们镖头另眼相待。”
“可不是么,少夫人那边,这半月镖头可是一次都没去过。”烧火丫头接话,“前几日少夫人想让人从库房取些燕窝,管事的说镖头吩咐了,库房里的好东西要先紧着谢姑娘用。”
这些话传到姜兰时耳中时,她正在房中核对账本。小柴气鼓鼓地转述着下人们的闲话,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少夫人,您就不生气吗?”小柴忍不住问。
姜兰时放下笔,抬眼看向窗外。院中的桂花已经谢了,枝头光秃秃的。“有什么可生气的?谢姑娘是客人,自然要好好招待。”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小柴分明看见,少夫人握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接下来的日子,姜兰时渐渐察觉到了更明显的变化。送来的饭菜不再像从前那样热腾腾,有时甚至是半冷的;要热水洗澡,要等上半个时辰才送来;去库房支取日常用度,管事的推三阻四,不是说账目不对,就是说要先请示镖头。
这一切都做得并不露骨,却足以让人感觉到那份刻意的怠慢。
姜兰时明白,这是下人们在试探。试探她在傅建珩心中的分量,试探这个“少夫人”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她本可以拿出主母的威严,狠狠惩治几个挑头的,但她没有。离三年之期只剩不到两个月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她干脆减少了走出院子的次数,每日只在房中看书、绣花、处理必要的家务。偶尔在廊下遇见傅建珩,他也只是点点头,脚步匆匆地往客房的方向去。两人之间那本就淡薄的交流,如今几乎降到了冰点。
只有一次,姜兰时在花园里遇见了谢宜。那天阳光很好,谢宜坐在亭子里绣花,身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打扇,一个递茶。见到姜兰时,谢宜起身行礼,姿态恭顺,眼神平静无波。
“夫人安好。”谢宜的声音轻柔如常。
姜兰时点点头,目光落在谢宜手中的绣绷上,那是一幅正在绣制的竹林疏雨图,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谢姑娘好手艺。”
“夫人过奖了。”谢宜微微垂眸,“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两人寒暄几句,便各自离开。转身时,姜兰时听见其中一个丫鬟小声对谢宜说:“姑娘何必对她这么客气,不过是个商户之女……”
谢宜轻声呵斥:“不可无礼。”
姜兰时回到自己院子,胃部传来熟悉的隐痛。这几日常吃冷饭冷菜,她的胃病又犯了。小柴去厨房要热粥,却被赶了出来,说灶上正忙着给谢姑娘炖补品,没空伺候。
“他们太过分了!”小柴气得眼圈发红,“少夫人,咱们去找镖头说理去!”
姜兰时摆摆手,捂着胃部起身。“我自己去。”
她走进厨房时,厨娘赵妈正指挥着两个丫头忙碌。灶上果然炖着燕窝,香气扑鼻。见姜兰时进来,赵妈敷衍地行了个礼:“少夫人怎么来了?这里油烟重,别脏了您的衣裳。”
“我来盛碗热粥。”姜兰时平静地说。
赵妈面露难色:“这……灶上正炖着谢姑娘的燕窝,腾不出地方。要不您等等?”
姜兰时没有接话,径直走到灶边,掀开另一个陶罐的盖子,里面是半温的白粥。她取了碗,盛了一碗,又从蒸笼里拿了两个尚且温热的馒头,放在托盘上。
“少夫人,这……”赵妈想阻拦,却在对上姜兰时目光的瞬间噤了声。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姜兰时端着托盘走出厨房,胃部的疼痛让她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回到房中,她让小柴关上门,坐下来小口喝粥。温热的粥滑入胃中,疼痛终于缓解了些许。
可这口热汤还没完全咽下,院门就被粗暴地推开了。
傅建珩的两个随从闯了进来,面色不善:“少夫人,镖头请你去客房别院。”
姜兰时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什么事?”
“谢姑娘出事了。”傅忠冷冷道,“用了厨房送去的酥醪后,全身起了红疹,晕了过去。镖头说,请少夫人过去解释解释。”
小柴气得站出来:“你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是我们少夫人做的?”
“厨房的人说,少夫人刚才去过厨房。”随从的目光扫过桌上的粥碗,“谢姑娘出事前,只有少夫人碰过厨房的东西。”
姜兰时缓缓站起身,胃部的疼痛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烈。她看着他们那副理所当然的怀疑表情,忽然觉得可笑。
三年来,她打理傅家上下,从无差错;三年来,她恪守本分,从未逾矩。如今却因为一个来了不到一个月的女子,被如此对待。
“我去。”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客房别院里乱作一团。大夫刚走,留下药方和一句“幸亏救得及时”。傅建珩坐在床边,握着谢宜的手,脸色铁青。谢宜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手臂上还可见淡淡的红疹。
见姜兰时进来,傅建珩抬眼,那眼神冰冷得让她心中一颤。
“你有什么要解释的?”他问,声音里压着怒火。
姜兰时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与她同床共枕三年的丈夫,此刻却用看仇人的眼神看着她。她忽然想起新婚之夜,他掀开盖头时那审视的目光;想起后来三年里,他们相敬如宾的日常;想起半个月前他离开时,说要从扬州给她带胭脂水粉。
原来那些平淡的温情,如此不堪一击。
“我没有做。”她说,声音清晰,“我去厨房,只是盛了一碗粥。谢姑娘为何会这样,我不知情。”
“不知情?”傅建珩冷笑,“厨房的人都说,你碰过那些食材。谢宜来了之后,你处处看她不顺眼,你以为我不知道?”
姜兰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原来在他眼中,她竟是这样一个善妒恶毒的女人。原来这三年的相处,从未让他真正了解过她分毫。
“我没有。”她重复,却感到语言的苍白。
“傅大哥……”榻上的谢宜发出微弱的呻吟,睫毛颤动,似乎要醒来,却最终又陷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