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被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彻底镇住了。
她原本担忧的不过是女儿家的闺阁清誉,怕薇儿本就因特立独行而遭人诋毁,若再有此事更是雪上加霜。
却万万没想到,薇儿心中所虑,所愤,竟是关乎国本的文武之道!
她眨了眨眼,仔细回想,重文轻武,好像……确实如此,甚至薇儿若是不提,她都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世人对武夫,天然带着轻视,认为他们 “好勇斗狠” ,若非活不下去或是罪犯充军,良家子谁愿从军?
一时间,她心绪翻涌,恍惚难言。
她素爱钻研格物之理,母亲常忧心她太过专注此道,未来恐被婆家不喜。
而薇儿却觉得文武当张弛有道,批评世人重文轻武之弊……
这世俗的偏狭眼光,可真是……
第二日,苏令仪在林薇府上用过早饭便回去了。
林薇把人送走,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拍额头:“靠!昨天本来是冲着八卦去的,怎么最后变成了讨论价值观的严肃命题了?瓜也没吃到!”
她懊恼地摇了摇头,许是思绪被引到了边事国防上,心底忽然有些想念起那个远去西北的少年将军。
也不知他们一行人此刻行至何处了?
“白芷,”她唤道,“把昨天捡的银杏叶都拿出来,我们做些漂亮的书签。”
她想着,可以用浆糊混合少许明矾水反复涂刷,应该能起到一定防腐防虫作用,待其干透硬化,便能较长时间保持形状和色泽了。
到时候和做好的羽绒服一起,寄几个精心制作的银杏书签给折彦质。
埋头做了一下午手工,林薇觉得腰酸背痛,站起身活动筋骨。
苏木恰在此时递进来一份帖子,一看那熟悉的、遒劲洒脱的字迹,林薇便知是谁。
是我坡仙的!哇!坡仙的字还是这么好看!
拆开一看,果然是苏轼来信。
信中言,赵思赵言道郎中那边已安排妥当,计划后日一同去城外的庄子查看小猪长势,询问她的时间是否方便。
林薇提笔准备回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事,啊呀!巧了么这不是?
王家和苏家,好像七拐八弯的,也算沾亲带故嘛!邀王郎君一同前往,也能算得上名正言顺?
她自顾自地点点头,什么?他在家专心治学不应多打扰?那怎么是打扰了!理论需与实践相结合方是正理!
邀他看看这关乎国计民生的养猪大业,这 ‘菜篮子’、‘肉铺子’ 工程,哪里是闷头之乎者也能比的?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大不了,倒时把他小叔叔王谨一家也约上,搞个 ‘亲子活动’ !正好还可以把杀猪菜也安排上!
她笑嘻嘻地开始回帖,说明了想邀王家和苏家几位一同前往,既看看两个试点庄子的养殖进展与繁育情况,也借此机会让大家品尝一桌全猪宴,见识见识猪皮、猪毛、猪油等制品的妙用。
“开玩笑,”她边写边嘀咕,“养殖业也需要 产业链整合,得最大限度挖掘猪猪的 ‘贡献值’!让它死得其所,方能安慰其‘在天之灵’!”
后日,庄子上格外热闹。
“……诸位请看,”林薇让庄子上的工匠拿起几样制品,一一介绍。
“这柄刷子,便是用碱水反复清洗、暴晒消毒后的猪鬃所制,坚韧耐用。若有需要,熏上香料或蘸取少许头油,用于梳理衣物、床铺,乃至擦拭靴面,都非常便宜趁手!”
“还有这根革带,乃是猪皮经过鞣制而成,比牛皮更为柔软贴身,且成本低廉,后续用以制作日常便鞋、手套内衬,极为合适。”
“再看这个……”
林薇让工匠们将猪油熬制的肥皂、猪骨磨粉做的肥料等一一展示。
众人看得连连点头,啧啧称奇。
赵思郎中虽未亲上过林薇的人文地理课,但也与同僚探讨过她提出的“产业链上下游”概念。
对此他颇有感触,抚须赞道:“郡主此举,确令人受益匪浅。不固于成见,广开思路,且能想方设法,物尽其用,变废为宝,实在是利国利民之创举。”
苏轼接过话头,眼中闪着激赏的光芒:“正是!原本以为郡主建言推广养猪,固本培元,惠泽民生,已是大义。”
“却不想,由这一‘猪’之物,竟衍生出如此繁多且实用的物事,《庄子》有云 ‘道在屎溺’,今见郡主化寻常为神奇,方知此言非虚,受教受教!”
林薇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谬赞啦,没有说得那么伟大。不过 ‘物尽其用’ 确实是我所信奉的。垃圾是放错的资源!浪费,最为可耻!”
说起浪费问题,她语气认真起来,“世人尽可有所偏好,不喜欢的东西可以不用,但不应轻易废弃。”
“譬如这猪皮,有人觉得粗糙纹路不喜,自有不嫌弃之人需要,或可赠予,或可低价售之,总好过丢弃糟蹋。”
“昔有唐代韦陟奢靡,食鸡只取舌下三寸嫩肉,余者尽弃,在我看来,实乃暴殄天物!”
我们连真的垃圾都回收利用的好吧!
众人闻言,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之后,林薇想进一步与苏轼、赵思探讨养殖优化的问题。
主要是当前黑猪脂肪含量不足,和后世大白猪差别很大,但品种问题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
她只好在饲料配比和圈养方式上进行改进,甚至还想着去和城里的大正店谈谈,收购他们的厨余来处理后作为饲料补充。
林薇瞧见苏令仪与王晦站在不远处,便笑嘻嘻地走过去,故意扬声道:“令仪姐姐,我得和两位先生详谈,庄子后面那片枣林这会儿景致很不错,环境清幽,你们若无事,可以去走走看看。”
她冲苏令仪俏皮地眨了眨眼。苏令仪对上她促狭的目光,脸颊微红,却是落落大方地颔首轻笑,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