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令仪心绪复杂,诸多念头闪过,但见林薇明显不愿多谈,便也按下不提,只拉着她重新躺好。
两人各怀心思,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闺中密语,直至夜深。
翌日是个大晴天,“秋老虎”发威,日头毒辣炙人。
林薇与苏令仪皆戴了轻纱帷帽,与苏代一同出门。
林薇靠在苏令仪肩上打瞌睡——昨夜聊得太晚,她被沈姑姑管着早已养成规律的作息,竟有些熬不住夜了。
苏令仪则就着车窗透入的光线,一页页仔细翻阅着手中整理的册子,上面是近日织机改进遇到的问题汇总,以及吴婆婆反馈回来的各项数据。
马车在锦心绣庄门口稳稳停下。
苏代先下车,然后转身,彬彬有礼地伸手扶两位女眷。
林薇立刻醒神,甜笑着道谢:“多谢五哥!”她在素来严谨端方的苏代面前,总是格外乖巧。
苏令仪也轻声道:“今日有劳五哥了。”
苏代面色平和:“三妹妹客气了,此乃分内之事。早听闻妹妹于织机改良上多有建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于民生大有裨益。今日正好请妹妹为我讲解一番,也好开开眼界。”
苏令仪并未谦虚推辞,她对自己的研究成果有着发自内心的自豪,正色道:“五哥既有此心,小妹定当知无不言。”
“郡主,苏兄,苏娘子……” 早已候在门口的王晦上前见礼。
他身旁果然跟着一位年纪约莫十三四岁、眉眼灵动的小姑娘,正是他的亲妹,名唤王蔷。
几人相互见礼,林薇也笑着与王蔷打了招呼。
王蔷在家中年纪最小,平日里连父亲的冷脸都敢凑上去撒娇卖憨,唯独最怕自家大哥。
昨晚兄长突然说要带她来绣庄,可把她吓得不轻,还以为自己近日偷懒女红课业的事情东窗事发,大哥要亲自来“视察”了。
直到晚上母亲悄悄来问她兄长都说了什么,看着母亲那带着笑意的眼神,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和苏家姐姐一同出游。
还好还好,她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来罚她的就好!
绣庄的掌事胡管事和吴婆婆早已迎了出来,引着众人往里走。
胡管事是个爽朗的性子,一见苏令仪便迫不及待地汇报:“三娘子!前日同您说的卡线问题,我等按您提的法子改进了梭子进线口,果然给解决了!顺畅得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洪亮起来:“还有咱们那大型织机,如今改造得是越发好了!一人操作,能同时织出三匹素缎!这效率,一人能顶过去十人!”
“若是那蒸汽推动的再稳定些,散热再好些,一人顶五十人也绝非虚言啊!”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散热的问题,我们也按娘子说的,让匠户加了排汽竹管,虽说现在带动效果还不太理想,蒸汽损耗也大,但总归……”
他们口中不断提及的织机运作和问题解决情况,其中关窍,除了林薇,其余几人都听得是云里雾里。
这……竟然是在说织机?是他们知道的那个织机么?……
即便是对妹妹的研究有所了解的苏代,也无法完全理解这些机械原理如何与织布联系得如此紧密。
王晦更是听得心中震动,他虽然不懂具体技术,但那“一人顶十人”、“一人顶五十人”的话语,其中蕴含的意义,他却是懂得的。
他侧目看向身旁正与管事侃侃而谈、神色专注而自信的苏令仪。
她好像一直都在带给他的意外与冲击,一重接着一重。
“哇!!!”
当众人被引至一间宽敞的工坊内,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就连沉稳的苏代和王晦也忍不住面露惊异,王蔷更是直接惊呼出声!
这……这是什么?!
若非提前知晓,谁能认出这是织布的工坊?
只见一排排打磨得银光锃亮的金属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插着无数纺锤,数不清的各色丝线在其间自行转动,交错往复,令人眼花缭乱,却又隐隐遵循着某种奇异的秩序。
整个工坊内热气蒸腾,几名穿着利落短打的织工穿梭其间,时而调整着连接着锅炉的蒸汽转轴阀门,时而手脚麻利地整理着架子上旋转的纺锤……
这宛如未来景象的场面,让几人瞬间失语。
苏令仪却微微摇了摇头,轻叹道:“还是不行……效率和稳定……”
王蔷惊诧地反问:“这……这还不行?!”
她震惊得几乎语无伦次,“这、这么……若不是知道这是绣庄,我、我还以为进了将作监的兵器作坊呢!”
林薇却明白,苏令仪说的不行是真的。眼前的蒸汽织机,更多是展现了机械工艺之美与蒸汽驱动带来的跨时代震撼。
虽然是突破性的变革,可其实蒸汽驱动效能有限,纺锤旋转看着唬人却慢的很,许多环节仍需大量人工辅助,实际效率远不如大型织机高。
距离自动化生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不过这才正常嘛,科技树哪里这么好开,作弊也不行。
胡管事也知问题尚多,忙道:“娘子莫急,这等开创之举,本非一蹴而就。咱们且一步步来。”
“不过,咱们再去看看大型织机,那却是实打实地见了大成效!诸位请随我来这边!”
一行人又来到另一间工坊。
有了前面那充满机械震撼力的场景打底,这边整齐排列的大型手摇织机虽然也颇为壮观,却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这些织机体型庞大,结构精巧,咳,其实就是林薇抄了珍妮纺织机的简易图纸啦,然后苏令仪和织工绣娘们琢磨着改的。
只见一名织工坐在织机前,通过手摇曲柄,便能同时控制多个绦梭和经线开口,高效地织造出宽阔的布帛。
“哇!”王蔷又是一阵惊叹,跑到一台织机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流畅的动作,“苏家姐姐,这…这也是你主持改制出来的么?”
苏令仪笑着点头,解释道:“大型织机古已有之。江宁织造的‘妆花缎机’、‘织金罗机’,楼高数丈,结构更为繁复精妙,专攻‘通经断纬’、‘挑花结本’之技,于织金、妆花等顶级工艺上堪称登峰造极。”
她顿了顿,回头望了林薇一眼,得到对方一个鼓励的笑容,才继续道,“我受郡主启发,目前的改造,更侧重于织造效率的提升与操作的简化,使得一人可同时看顾多匹织造,于寻常绸缎、棉布的产量提升上略有心得。”
“但论技艺,与江宁织造的精工细作,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林薇接过话头,语气坚定:“那不一样,产品定位不同,价值意义便也不同。技艺登峰造极,追求美轮美奂,固然是传承与艺术的瑰宝。”
“但若能提升效率,增加产量,使得更多百姓能穿得起、用得上更优质的布帛,泽被天下,普惠万民,这同样是光照千秋的伟业!”
她看着苏令仪,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真诚的赞赏,“我觉得,令仪姐姐你做的这件事,超棒的!”
苏令仪看着她的眼睛,唇角扬起一抹明亮而自信的笑容,轻轻颔首,坦然应道:“嗯,超棒的!”
王晦静静地凝视眼前述说自己钻研心得和女子,她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层耀眼光晕。
他心头微动,闯入了几尾游鱼,是昨日那几尾胖鱼儿么?
它们闲适摆尾,却激荡起层层叠叠、再难平息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