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雅残存的意识里,最后闪过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解脱,一丝期盼,还有那深沉如海、未曾说尽的爱。
同儿,鲁国,天下…就交给你们了…
时间恢复正常的流速。
刑场上,鲁庆的躯体在婴儿啼哭声中,被狂暴的力量彻底撕裂。
寝宫内,江雅口溢黑血,身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轰然倒地,声息全无。
李瑶疲惫地推开产房门,脸上混杂着汗水与血污,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君上,幸不辱命,是一位公子,任姐姐也…暂时安好。”
鲁同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站立不稳。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两名侍卫自不同方向疾奔而来,先后跪倒,声音沉痛:
“报——逆臣鲁庆,已明正典刑,车裂于市!”
“报——太夫人……薨了!”
三个消息,如同三把巨锤,接连砸在鲁同心头。他期盼的,他恐惧的,此刻同时降临。他没有露出丝毫喜悦,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被抽空。
他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囚禁母亲的冷宫方向,又瞥向产房,最终,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踉跄着消失在深沉暮色之中。
夜色如墨。
鲁友将自己关在房中已不知多久。
自那日在太庙得知审判结果之后,他便再未踏出房门一步。案几上的饭食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他一口未动。
是他,是他亲手将江雅支持鲁庆叛乱、姜可□□后宫的消息告诉给了鲁同,是他间接将那位给了他温暖、救了他娘亲的“夫人妈妈”推向了绝路。巨大的愧疚与自责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悔恨的泥沼里。
“砰!”房门被猛地撞开。
风娈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恐与慌乱,全无平日里的冷静自持。
“友儿!友儿!”她抓住鲁友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破碎不成调,“太夫人…太夫人她…薨了!就在冷宫!”
“轰——!”
鲁友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他猛地甩开母亲的手,赤着脚,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秋夜的石板路冰冷刺骨,直锥脚心,他却毫无知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冷宫!快去!
他一路狂奔,穿过一道道宫门,守卫们见他双目赤红、满身戾气,又听闻冷宫方向异动,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冷宫院门虚掩,死一般的寂静中,唯有小度撕心裂肺、已近嘶哑的干嚎声穿透夜色,不像人声,更像濒死幼兽最后的哀鸣。
鲁友冲进院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倒在冰冷月光下的那个身影。
江雅一身庄重的玄色深衣铺散在地,宛如一朵骤然凋零的墨莲。她的眼睛微微睁着,望向虚空,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不——!!!”
鲁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嚎,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触手的冰冷和僵硬让他浑身剧颤。
他想起,江雅的手曾经温暖柔软,自己曾经拉着这双手在荷花池嬉戏。“藕断丝连…”母亲风娈的话言犹在耳,此刻却是真正的天人永隔;
他想起,饥荒时母亲浮肿的双腿,自己饿得发昏时,江雅带回粮食后,母亲第一次能吃饱后露出的、虚弱的笑容。“有了您带回来的粮食,娘亲就不会饿死了!”他当时稚嫩感恩的话语,此刻变成刺向自己的刀。
极度的自责、懊悔和失去“第二个母亲”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他将头枕在江雅的大腿上,嚎啕大哭。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呜咽,破碎的、跑调的《鲁冰花》词句,夹杂着剧烈的抽噎,从埋着的布料中闷闷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锥心泣血,长歌当哭。
歌声破碎,泣不成声。
他唱的,是眼前这位给过他温暖和生机、却因他“告密”而走向绝路的“夫人妈妈”。荷花池边的笑语,饥荒赠粮的恩情,与此刻冰冷的尸体、狰狞的血污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尽的利刃,将他凌迟。
就在这悲声交织、令人心碎的景象中,月洞门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是鲁同。
他并未走远。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在深宫夜色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后,脚步仿佛有自己的意志,又将他带回了这吞噬一切的悲伤源头。他站在阴影里,没有进去。
他听见了小度绝望的干嚎,听见了鲁友那破碎、跑调却真挚无比的《鲁冰花》。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他早已麻木的心脏。他看到鲁友扑在母亲尸身上痛哭,那个画面狠狠刺痛了他。他想起了饥荒之后,母亲教鲁友唱歌时,自己也在场,也曾“泪如雨下”。那时的眼泪,是为母亲的慈爱和艰辛。此刻呢?
鸩酒是他赐下的,命令是他下的。但直到此刻,看到另一个“儿子”为她哭唱那首象征母爱与怀念的童谣,他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她的死亡——不是政敌的覆灭,不是旗帜的清除,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也曾给予他人温暖与救赎的“母亲”的逝去。
她的死,不仅带走了她的理想与谋划,也带走了这世间最后一点与他相关的、可能存在的纯粹温情。
鲁友此刻拥有的,正是他亲手扼杀的。
一阵剧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鲁同的鼻梁和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迅速抬起袖子,用力在眼睛上抹了一把。动作仓促而粗暴,仿佛要擦掉什么不该存在、也无力承受的东西。
然后,他迅速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再次没入宫殿长廊无边的黑暗。
夜色吞噬了一切声响与身影,只余下冷宫中,两个被遗弃之人的悲泣,在秋寒中久久回荡,最终也消散在无边的寂静里。而曲阜宫阙的飞檐,在渐亮的天光中,勾勒出沉默而嶙峋的轮廓,迎接着一个未知的黎明。